发现怀孕那天,苏小满正在书院里整理桌案。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纸页时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扶着桌沿站了一下才稳住。她直起身来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日光从她肩头滑落,掌心贴着自己腹部的位置停留了几息,像是在确认那道从身体内部传来的信号并非错觉。
她当天下午没去书院,让苏婉清帮忙照看了一下午的课。苏婉清没有多问,只说来的时候带上新墨,说完便推门出去了。苏小满坐在裴府的院子里,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搭在膝头的手上。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进去,像一个正在被缓缓打开的盒子,还没有看到里面的内容,但已经能感觉到那个盒子的重量。
傍晚裴砚之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茶,见她坐在院子里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去接,在廊下停了一步。“你今天回来得早。”苏小满抬起头看着他:“今天书院那边让苏婉清帮了一下忙。”裴砚之把姜茶放在石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没有催她继续往下说,也没有问她今天有没有不舒服。苏小满端起那碗姜茶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日光已经收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暮色把两人之间的桌面染成一片均匀的灰调:“裴砚之。”他等着她说完:“我可能怀孕了。”裴砚之坐在石凳上,隔着半张石桌的距离,他整个人在暮色里坐直了半分,像一道刚听到起跑令的轮廓,在她面前停稳了一瞬才重新落回原处。“……你确定?”他问。苏小满看着他:“不确定。但今天在书院弯腰捡纸页的时候感觉不太对。”她顿了顿,“我明天去找大夫看一下。”
裴砚之的呼吸节奏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瞬,随后恢复如常。他坐在暮色里,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大夫那边我来安排。”他说完站起来往屋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大夫来裴府看诊时日光正好,细密的暖意沿着窗台边缘向屋内延伸。大夫把完脉后收回了手:“恭喜裴大人,裴夫人确实有孕了,大约一个多月。”苏小满坐在榻上没有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一层薄薄的光晕铺在她的衣摆上。裴砚之站在旁边,听完大夫的话之后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好”。
他的语气比平时轻一些,像是那句话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要重。他送走大夫后回到房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他低头看着她:“你刚才听到了,一个多月。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去书院了。”苏小满靠在枕头上:“书院那边刚招满学生,苏婉清一个人管不过来。”
“我会让人去书院帮忙。”苏小满看了他一眼:“是你还是你府上的人?”裴砚之没有犹豫:“我。”苏小满没有再反驳,日光从窗外移过她的肩头,落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像在替她确认那句话的重量已经在桌面上落定了。
当天傍晚裴砚之从外面回来时带了一盒桂花糕。他走到她面前把纸盒放在桌上时日光正从他身后照进来,沿着桌面的纹路把纸盒的边角照成一道暖色的细线:“大夫说你该多吃点甜食。”苏小满接过纸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每一块上都印着一朵极小的梅花纹。她捏起一块尝了一口:“你这是去了多远买的?城东那家铺子不是只卖到午时吗?”
裴砚之在她旁边坐下:“我提前跟他们打好招呼了。以后每天留一份,下午去拿。”苏小满把桂花糕放回纸盒里:“那你每天下午都要绕路过去。”裴砚之坐在她旁边,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到她捏着桂花糕的手指上:“顺路。”苏小满没有追问从裴府到书院那条路怎么才能顺路经过城东那家铺子。她把那盒桂花糕放在床头柜上,像放一封已经确认过地址的信,放好了就没再动。
当天夜里,苏小满躺下时忽然觉得一阵恶心,猛地坐起来按住心口。裴砚之还没睡,听见动静坐起来:“怎么了?”苏小满没有回答,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等那阵恶心慢慢退下去。过了片刻她松开按住心口的手:“刚才忽然觉得想吐。不过现在已经退了一些。”裴砚之看着她:“大夫说过,孕期反应是正常的。如果白天反应太大,就休息,不用去书院。如果晚上也睡不着,就提前叫我,我去厨房煮点姜茶。”
第二天早上,苏小满醒来时发现自己确实比平时更容易累。她坐起来时头发散在肩头,日光正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枕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然后听到一道短促的震动从她手腕上的玉镯里传出来——不是那种持续数息的连续震动,是极短促的一下,像是有人正在用力叩了一下玉镯的内壁,然后迅速松开了力道。她低头看向那枚玉镯,它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一点微暖的触感。她又等了几息,玉镯再次震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轻,像在确认她注意到了。
苏小满把玉镯贴在掌心里:“系统,你是不是也很高兴?”玉镯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震动了一下,比之前更短促,带着一种不规则的跳动节拍,像是急切地想回应她的话,却还没来得及组织成完整的句子。她低头看着那枚正在逐步升温的玉镯,那道震动还没有停,正在用自己能用的方式替自己回答。她坐在晨光里,那枚玉镯贴着她的掌心正以缓慢而均匀的间隔持续震动着,像一页已经被写了多年、终于被人重新翻开的信纸正在被人沿着折痕轻轻展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