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进入第二个月之后，裴砚之的厨房使用频率明显增加了。
苏小满第一次注意到变化是某天早上醒来，闻到一股从未在裴府闻到过的香气——不是粥，不是桂花糕，像是某样被小火慢炖了很久的东西，正在用它的方式从厨房门缝里渗出来，沿着廊下的风向一路铺到她门口。她披上外衣走过去，裴砚之正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只长柄木勺，正在搅动一只陶锅。锅里煮着小米粥，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的小碟里码着几块切好的枣泥糕。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粥的？”裴砚之没有回头：“请人教过几次。”他放下木勺，把陶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案板上，“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能只吃以前那些东西，需要一些更容易消化的。”
苏小满没有说“我其实没有要求你这么做”，她走过去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那锅冒着细烟的小米粥，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锅沿的水汽上，把那一缕正在变淡的蒸汽染成一层浅金色。她端起那碗粥时碗沿的温度刚好，不烫手，也不温吞。她低头喝了一口，米粒已经被煮化了，带着一点枣泥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留下一层薄薄的暖意。
怀孕进入第三个月后，苏小满发现自己对气味的敏感度变得很高。裴砚之从书房带回来的墨有一股不太明显的气味，以前她闻不到，现在隔着一道回廊就能分辨出来。裴砚之注意到她每次经过书房门口时会微微皱眉，便把那几块墨收进了更深的柜子里，换了一批气味更淡的。苏小满在第三周才发现墨换了，那时日光正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砚台边沿，她拿起新墨看了片刻，没有问旧墨去哪了。
赵清和的信从边关来。信很短，像是赶在换季之前寄出的，封口处没有胡杨叶，只贴了一小块干透的草茎。“听说你怀孕了。边关这边走不开，但桂花糕那边，我已经让熟悉的铺子提前留了货，回头让人捎几盒回去。”苏小满看完信，把那片草茎夹进诗册里，和之前那些信放在同一页。裴砚之那天傍晚回来时也提了一盒桂花糕，放在石桌上：“赵清和捎回来的。”
苏小满放下手里的书：“她不是写信说让人捎吗？怎么是你带回来的？”裴砚之在石凳上坐下来：“她让人先送到我府上了。”苏小满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直接送到书院”，她拆开那盒桂花糕时发现油纸还带着一点余温，像是刚从铺子里取出来不久，从边关到京城的路程横跨了数日，恰好赶在它彻底凉透之前到了。
林婉儿来探望的频率比以前密集。有时候她带一些温补的吃食，有时候只是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在苏小满翻话本的间隙偶尔开口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苏小满的回答越来越短——“还行”变成了“嗯”，“嗯”变成了点头。林婉儿没有追问，只是在她点头之后把桌上的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
到了第四个月，裴砚之开始在院子里晾晒干果和药材。苏小满站在廊下看着他把红枣和枸杞分装在几只布袋里，挂在廊柱下面的铁丝上：“你连这个都会？”裴砚之把布袋口扎紧，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在那一排布袋上：“大夫说要补气血。”他收手退了一步，像是确认挂的高度不会被风吹落，“这些东西你喝粥的时候放一些。”
苏小满靠在廊柱上看着那一排布袋。红枣晒过之后缩成小小的暗红色，和她隔着一道正在变长的日影。她没有说“不用这么麻烦”，但她每天喝粥的时候，确实会在碗底看到几颗泡开的红枣。
到了第五个月，苏小满的腹部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她有时坐在书院的槐树底下，会隔着衣料用掌心贴住那个隆起的轮廓，感受着它正以极缓慢的速度向四周延展。玉镯在第四个月中旬开始改变它的震动方式——不再是她问话之后出现的短暂回应，而是一种持续的、有间隔的节律性振动：均匀的间隔，稳定的频率，像是某样正在成形的节拍器正在沿着玉镯内部的纹理缓缓校准自己的节奏。
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日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玉镯贴着她的手腕以一种平稳的节奏轻轻叩击她的皮肤，间隔均匀，缓急恒定。那道节律与她自己的心跳并不完全重合，像是另一个正在同步校准的时钟，正在用它的方式确认自己还在运转。
“系统，”她低头对着玉镯说了一句，“你这个节奏，是在学心跳吗？”玉镯在她说完之后没有改变间隔，也没有加速或放缓，但它的温度在那一刻微微升高了一点。苏小满没有追问，那道稳定的节律持续了一整个下午。她后来发现那道节律确实有规律可循——白天比晚上略快一些，日光强烈时会比阴天时更清晰。
孕期的日子里，苏小满开始习惯一些新的变化。厨房里总有温着的粥，廊下挂着晾好的药材，窗台的花换了新枝，林婉儿会在下雨天带热茶过来，赵清和的信每隔一段时间准时到达。玉镯在每天清晨日光照到床沿时，会先静默片刻，待她醒稳之后，再以那道固定的节律开始叩击她的腕骨。她已经能分辨出那道节律在不同温度下的细微差异了，像在分辨同一封信在不同光线下的字迹深浅。
那天傍晚暮色正合拢，苏小满站在窗台前把晒好的枸杞收进陶罐里，日光从窗沿边缘收拢，她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道越来越明显的弧度，又看了一眼那枚正在规律震动的玉镯，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生产大约还有四个月。她把陶罐盖好放回架子上，那片正在合拢的暮色像一封还没有写完的信，正在等收件人把它重新翻开，在空白的底页上补上新的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