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满月之后，苏小满的生活慢慢恢复了节奏。书院那边有苏婉清和林婉儿轮流照看，她不用每天都去，但每隔几天会抱着孩子过去坐一会儿，让自在书院那棵槐树的影子在婉宁睁开的眼睛上晃动片刻。她抱着孩子坐在槐树底下时，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襁褓边沿，偶尔有风吹过，把书页吹动几页又停下来，像是在用一道细小的哗啦声替她把下一页翻好。
广播体操的事，她本来已经忘了。那支舞是去年中秋宫宴上跳的，之后她没再练过，也没再提起。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京城贵女圈开始流行一种新的晨间活动——几个夫人聚在一起，在院子里排成一排，伸臂、扩胸、踢腿，动作不算标准，节拍也时快时慢，但胜在整齐。最初只有两三家在试，后来传到了茶会上，有人提议“不如我们也学学自在居士那一套”，再后来就变成了各家轮流做东，请人来教。教的师傅也不是专门的舞师，是某个府上的丫鬟——她跟着苏小满在宫宴那天的动作学了一遍，又自己练了几次，就成了京城第一批广播体操师傅。
苏小满听说这件事时正在院子里给婉宁晾衣裳。裴砚之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枣汤放在石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城有多少家夫人在做‘伸展运动’？”苏小满把晾好的衣裳搭在绳上，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衣摆边沿：“没数过。”裴砚之坐在石凳上：“我今天路过城西的时候，看到三家的院墙里都在做同一套动作。”
苏小满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转过身来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那碗红枣汤喝了一口：“那她们做得标准吗？”裴砚之想了想：“有一位夫人踢腿的时候差点踢到旁边的花盆。”苏小满端着碗没有接话，但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裴砚之看着她的表情：“京城百姓都快被你带偏了。”
苏小满放下空碗：“那不是带偏。是她们自己想学。”她靠在椅背上，“而且那套动作本来就不难，谁都能做。”裴砚之坐在她对面，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那如果有人问起这套动作的来历，你怎么说？”苏小满把空碗放回托盘里：“就说是在边关的时候看士兵操练学的。”裴砚之看了她一眼：“边关士兵操练不伸懒腰。”苏小满站起身把托盘端进厨房，回来时日光已经移到了石桌边缘：“那就说是在西域学的。”
日子在平静中继续向前。自在书院的第二期学生已经招满了，苏婉清开始独立带书法课，她的字已经比以前稳了很多，教孩子的时候会先写一个范字，然后走到每个学生身后看他们落笔。林婉儿每周来两次教画画，有时带着自己的新作来挂在廊下晾干，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纸面上。赵清和的信每隔几周会从边关寄来，内容越来越短，有时只有一两句话——“互市点正常，勿念。桂花糕等入冬再寄。”
自在书院那棵槐树在入秋后落了一地叶子，苏婉清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是拿着扫帚把院子扫一遍，再把落叶堆在墙根下等晒干了当柴烧。苏小满抱着婉宁坐在廊下看着她扫地的背影，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层正在被慢慢铺平的纸屑，正等待下一阵风把它们吹拢到墙角。
变故是在入冬前来的。那天傍晚裴砚之从宫里回来，比平时晚了近一个时辰。他进门时面色如常，但把外袍挂上衣架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苏小满正在给婉宁喂粥，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朝堂上有什么消息？”裴砚之在她旁边坐下来：“敌国老国王上个月去世了。新王继位，今天正式递了国书来——要重谈互市协议。”
苏小满喂粥的手没有停：“重谈？具体怎么谈？”裴砚之沉默了一下：“新王在国书里说，之前的协议是旧王签的，他不承认。要么重新划定互市范围，要么关闭交易点。”苏小满把最后一口粥喂完，放下碗：“那朝堂上怎么议的？”裴砚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还没定。主战派觉得新王是在试探，主和派觉得可以再谈。”他放下茶盏，“不过赵清和那边已经先动了——她来信说边关的驻军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互市点暂停开放。”
苏小满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日光已经从窗沿移到了墙根。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睡着了的婉宁，又抬头看向裴砚之：“那互市点现在是谁在管？”裴砚之看着她：“赵清和在管。她已经让人把货物撤回了营地，交易点只留了几个看守。”他顿了顿，“如果新王只是试探，那关闭互市点是对他的回应。如果他真的想打，那赵清和那边不会让边关的冬衣补给断掉。”
苏小满抱着婉宁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正在合拢，把她和婉宁的轮廓收进同一道正在变暗的光线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入冬前的粮草储备和互市点的停摆时间，数据在她心里过了一遍，像是那扇门还没有完全合拢，正在等着看下一道风从哪个方向吹来，再决定是彻底关上还是重新推开一道缝。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那她的冬衣够不够？”裴砚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说够，会在大雪封路之前把该囤的都囤好。”
苏小满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那道从窗台上方渗进来的最后一线暮光正在缓慢收拢，像一封已经被折好的信正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被重新取出，沿着它早已铺好的折痕，展开在下一段需要被填补的空白处。她把婉宁轻轻放进摇篮里，走到廊下，看着边关方向正在变暗的天色，在心里把入冬前那条路的长度重新估算了一遍。不算短，但赵清和走过很多次了。如果新王只是试探，那赵清和那边的戒备已经足够挡一阵子。如果他来真的，那她也会等到确认清楚之后，再决定从这条走廊的哪一端开始重新布置防线。夜色正在合拢，把边关方向的地平线收进一片正在加深的暗蓝里。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道正在收拢的光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带上。她想着那盆薄荷已经风干好了，等赵清和下次来信的时候顺便问一句要不要寄过去。如果她没说不要，那就寄。夜色在窗外加深，她把摇篮里的被子掖好，让玉镯贴着靠近摇篮的那一侧，听它在安静里持续维持着那道极轻的暖意，像一封已经被确认过地址的信，正在等收件人把封口处的最后一枚印章也补上，再沿着那道折痕，把它放进它该在的抽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