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正在加深，把院子里的石桌和那盆晾在窗台上的薄荷收进同一道正在变暗的光线里。那道从桌角经过她面前、沿着廊下延伸出去的侧影正在缓慢地变深，像一封已经被折好、正在等待落款处被填入收件地址的信，正在等她确认完最后一道折痕后，从窗台的缝隙间滑入信封，沿着它惯常的路径被递往同一个已经确认过多次的收件地址。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苏小满就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包袱不大，几件换洗衣裳、一只药箱、一包干粮，还有那盆薄荷——她用一块旧布把陶盆裹好放在包袱最上层，让它能隔着布料透到气。裴砚之抱着婉宁站在院门口，日光还没完全升起来，把他抱着孩子的轮廓镀成一道正在变亮的暖线：“路上每天写一封信回来。”
苏小满系好包袱的带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到了边关之后，信使不会天天有。”裴砚之没有让步：“那两天写一封也行。”苏小满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把包袱甩上肩头，走到他面前伸手接过婉宁：“那我走了。”裴砚之把婉宁递过去时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惊醒她：“薄荷每天要记得换水，到了边关之后如果天气太冷，把它挪进屋里，不要放在窗台上。”
苏小满把婉宁拢进臂弯里，拉过襁褓边缘掖好：“知道了。”她转身往马车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偏过头：“等我回来的时候，如果窗台上的薄荷长得比走的时候好，我给你带一块边关的石头回来。”裴砚之站在院门口，日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拢进一道正在变亮的光线里：“那石头不硌手就行。”
马车动起来时苏小满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裴砚之还站在院门口，日光已经升起来，把他肩头和院墙的轮廓镀成同一道暖色。他怀里空了，手垂在身侧，没有挥手，也没有向前迈步，像是已经确认过那道车辙的深度足够让它在回程时依然能找到来时的缝隙。她放下车帘，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婉宁——她正在襁褓里安静地睡着，像是还不知道自己正在离开京城，离开裴府的院子、窗台上的薄荷和那些她还没有睁眼看清的走廊拐角，被载着一路向北，穿过那些她长大后不会记得的岔路口和驿站，在日光与暮色的交替中，沿着一条被多次走过的路，赶往另一个正在等她醒来的地方。
系统在她放下车帘之后开了口：“宿主，你带孩子去边关？”
苏小满把襁褓边缘掖好，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手指上：“孩子不能离开我。”系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调整自己的措辞路径：“我的意思是——边关风沙大，天气干冷，她还不满一岁。你要处理互市点的事，她怎么办？”苏小满把襁褓拢紧了一些：“带着。处理互市点的时候让赵清和帮忙照看一下。”
系统像是在重新评估它刚才听到的回答：“你确定赵清和会带孩子？”苏小满靠在车壁上，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膝头：“赵清和会带。她上次在边关看到我的信里提到婉宁出生的时候，回信里写的是‘等我回去抱抱她’。”系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你连这个都记着。”
马车沿着官道向北走了五天。路过的驿站比上次多了一些，像是入冬前加紧修缮过的。苏小满在每一站下车时都会先确认婉宁的襁褓有没有被风吹开，再低头看一眼那盆薄荷。陶盆裹在布里，到了驿站她会解开来看一眼土面干不干。到了第五天傍晚，边关的城墙轮廓终于从暮色中浮出来——比上次她来的时候修补过几处缺口，但轮廓还是那道轮廓。
赵清和站在城门口。她骑在马上，披风被风吹得向后绷紧，日光从她身后的城墙上方斜落下来，把她握着缰绳的手指照成一道清晰的轮廓。她看见马车减速之后没有下马，勒着缰绳等车停稳才翻身落地。
苏小满掀开车帘时赵清和正朝她走来：“你来了。”日光正从她身后照过来，她走得不算快，像是已经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确认了车辙的方向才迈开步子，语气里带着那种压过了风沙声的力道。苏小满从车上下来时怀里抱着襁褓，赵清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向下移动，落在襁褓上。她的脚步在离苏小满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你把她带来了？”苏小满点了点头。赵清和走近两步，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还在熟睡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跟信上写的一样——确实像你。”
苏小满把襁褓往上拢了拢：“等她醒了我再抱给你抱。先说说互市点的情况。”赵清和的视线从襁褓上移开：“互市点已经关了。货物已经撤回到军营，看守撤了一半，只留了两个人。新王那边还没有派使者来，也没有新的动静。”
苏小满跟在赵清和身侧穿过城门走进营地，日光从她们身后收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干燥的地面上，一道长一道短，像两封还未封口、正在等待落款被填上的信，正沿着同一条尚未完全干透的路线，被送往同一道正在等待签收的关口。赵清和在前方走着，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一段短暂的停顿重新补上：“你今晚先歇一晚。明天早上我带你去互市点旧址看看。”
苏小满抱着婉宁跟在她身侧，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襁褓边缘，她在心里把赵清和说的那些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边关的城墙在她面前展开，和上一次来时相比多了一些修补的痕迹。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把她袖口的边角吹动了一下又放下，她抱着婉宁跟在赵清和身后穿过城门走进营地，想着明天早上去互市点旧址看过之后，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那些信息还在她手里，明天等赵清和带她看完旧址，再决定从哪里开始重新铺那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