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签和夜抄都在外推,白塔分簿那边也很快学起了样。
只是白塔最会走样的地方,从来不在句子。
而在位次。
别口分簿一旦忙起来,最先想省的总是热水位、静位和转运位的细分。只要前头先写成“病重未名四”,后头这些位次便极容易被并着走,看上去稳,实则最会吞人。
白栀到东折副港白塔分簿时,值簿台前正好压着这么一页。
四口人都还没满名。
页头写着“病重未名四”。
下面另附三行小字,分别提了一段旧青绳、一枚竹扣和半截焦黑药布。看似也算用了主港的新法,可白栀只看了一眼,便伸手把热水位页和转运位页一并抽了出来。
那几页全压在旧物认条后面。
也就是说,第一眼先看见的是四口病重。
第二眼看见的是转运位相邻、热水并送。
直到第三眼,才轮到那三件旧物出面。
值簿手还在解释:
“旧物我们没丢,只是病者先重,位次可以后看。”
白栀抬眼看了他一下,声音不高:
“你若先把位次并了,旧物后看还有什么用。”
她当场翻出前夜一口险错。
一名昏沉老妇和一名呛水船工被并列转运。
前者靠旧青绳认回外侧热水位,后者靠焦黑药布避开舟尾颠位。可别口白塔先看“病重未名四”,后看转运位,一眼图顺,差点把两人一并往同一辆转板上送。
若不是送板手临上车前认出了那段焦黑药布,这两口人一路上便会换错热水、换错静位,连到下一口后的接手页也要跟着歪。
白栀便把那页“病重未名四”直接压到后头去。
她没有删这句。
只改顺序。
最前一层先立旧物认条。
旧青绳在前。
竹扣在次。
焦黑药布再后。
三条认条各自下面,再分别挂热水位与转运位。最后才在页尾收一行总句:病重未名四,暂不并位。
这一下改完,整张分簿的气都变了。
原先那种四口一团的重压感还在,可每一口人该靠什么认、该往哪边送、哪壶热水不能并、哪只转板要避,都先从旧物条下头一根根露出来了。
别口白塔那名老值簿手看了半天,仍有些不服:
“这样太碎,转送时容易慢。”
白栀便让他自己照新页去点人。
点第一口时,他先摸到旧青绳,手自然停了一瞬,没再像先前那样顺着“病重未名四”把旁边那名船工也一并带上。
点第二口时,他又被竹扣那条热水位拦住,意识到内侧和外侧不能并送。
等点到第三口,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种碎法虽慢,错却少得多。
更要紧的是,它逼着每个接手的人都先去看人和物,不敢只先看一团病重。
白栀随后又给别口分簿添了一样小东西。
不是新栏。
是一枚换位签。
谁若要挪热水位、转运位或静位,先把签压回对应旧物条前头。没压,便不许动。
这规矩一听就麻烦。
可它立起来以后,最爱顺手并位的那股劲便一下被掐住了。因为每次想图快的人,都得先回那条旧物认条前停一下。
傍晚真来了一回考验。转送板临时少一位,分簿手最顺手的补法,便是把那名靠焦黑药布认路的船工往前提半格,好和旁边那名旧青绳老妇一并上板。手都已经摸到板签了,才被换位签拦住。他只能转回旧物认条前重新对页,这才发现船工那条下头还压着“舟尾颠位避让”四字,若真顺手提前,后头一路的药壶和静位都要跟着错。
这一下,比白栀之前所有解释都更有力。因为人一旦亲手在签前停过一次,便再难把“旧物先认”当成写给上头看的好话。夜里分簿再重抄新页时,那名老值簿手甚至自己把“病重未名四”往后挪了半行,把三条旧物认条压到灯下最前头。白栀看见这动作,神色仍旧平,却知道别口白塔这层最难改的地方,总算先动了。
白栀心里其实很清楚,白塔这层最危险的,从来不是不肯学新句。
他们甚至常常比别口总栏更会写漂亮话。
可只要热水位、静位和转运位还顺着“病重未名四”一团走,旧物先认那几字便只是摆设。
真正让新法活下来的,不是把旧物写进分簿。
而是让热水和转运也肯先退回旧物条下面去排次序。
傍晚,东折副港白塔重新送出第一批改过的分簿页。
这回总栏和夜抄一看便都慢了。
因为上头最醒目的不再是“病重未名四”,而是三条各自分开的旧物认条与位次标记。谁想再一眼收平,手都很难再像从前那么顺。
白栀把那几页压回灯下时,神色比平日还淡。
她没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事。
只是又把一层最会把人团起来的白塔习气,往后推了半寸。
可她也知道,很多能留住活路的改法,本来就只在这半寸上。
次晨送往转运板的总签也跟着改了。原先总签只写“病重四口,依位转送”,如今却得先照三条旧物认条分列去处。那名旧青绳老妇因此没再和旁边的船工共板,焦黑药布那条也保住了舟尾避让位。白栀看着板签上那几行比从前碎得多的字,反倒心安。因为只要转运板也肯照旧物页走,别口白塔这回就不算只在分簿台前学会了样子。
午前回送的小签上甚至多了一句:“先对旧物,再抬转板。” 字很歪,却写得很实。白栀看见后,便知道这层慢法已经开始往手上长了。
后来分簿手再点那四口人时,也不敢先数病重几口,而是先照旧青绳、竹扣和焦黑药布去摸各自该去的板位。只要这一下先后没有再倒回来,别口白塔这一层便还算真把主港借去的法留住了。
连转板边最爱顺手挪位的人,也得先对一次旧物页,才敢说哪一口该往前哪一口该后。
分簿这层最爱图齐的一股旧手,也正是从这里起,被旧物页硬生生绊慢了半拍。
只要这半拍还在,病重未名四这种最省事的一团总句,便很难再把板位和热水位一并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