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脏。
这两个字一出来,场上所有人都懂它值在哪儿。
因为真井前这只验手,从第一缕白丝起到现在,一直都表现得很稳。
稳得像:
- 什么都能看;
- 什么都能分;
- 什么都能改写成更合井路的样子。
可它一旦开始“嫌”,就说明眼前这口局,终于有一样东西超出了它最爱顺手接过去的那种旧熟。
而它第一次嫌的,正是:
尾先随令。
令又反贴逆。
这口尾意。
顾载山后肋那三道痕顿时松了一半。
不是痊愈。
而像那只石后之手既已不愿先接这口脏尾,原本顺着它们往前搭的那道尾桥,也短短撤了回去。
顾载山低低喘了口气,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它娘的,总算不先拿我写了。”
祁问尺却没松半点。
“它现在嫌,是因为眼前这口尾借得太脏。”
“可它既然嫌,下一步多半便要自己找一口它肯接的干净尾。”
这才是真险。
前面几轮,他们一直在干一件事:
把对方最爱顺手用的那几口旧意,统统搅脏、搅散、搅未定。
可搅到这一步,也意味着真井前那只手,极可能不再满足于借现成的。
它会起自己的尾。
一起自己的尾,后面井里那套更深、更正、更不好反咬的老工序,便也要跟着露出来了。
燕沉舟眼睛没离开那枚横放的坏令。
既然对方已嫌这口尾太脏不肯先接,那这枚坏令此时的价值便更大了。
它不再只是钥。
也不再只是桥。
它现在更像一块试脏石。
谁嫌它脏,谁便更怕什么被脏。
这有助于看出真井前这只验手真正的癖性。
下一瞬,前头那条原本要搭上坏令的尾桥之意果然悄悄缩了。
可并未全退。
它只缩到令前半寸,便停住不动。
像谁伸出手来,指尖都快碰上去了,却终究嫌它太脏,不肯真落指。
黑石角边随之又浮出一行更短的湿灰字:
`尾污`
再下一息,是:
`不收`
顾载山一看就骂:
“狗东西,还挑上了。”
温九珠却眼神一冷:
“挑,正说明它有定癖。”
“不是乱收。”
“越有定癖,越好反。”
确实。
若这验手真什么都能接、什么都敢收,那才最难缠。
它既写出“尾污,不收”,便等于自己先交了底:
眼前这口尾,只要污到某种程度,它就不愿直接接入真井工序。
那什么算“污”?
显然不止是灰。
也不止是坏令。
真正让它嫌的,多半是:
- 尾不跟正令;
- 尾又反贴逆;
- 人尾、令尾、逆尾三层乱并。
这会让它后头很多“谁该随谁走”的老次序失去整齐。
它要的是顺。
而此刻这口尾,顺不下去。
燕沉舟心里猛地抓住一点。
它既然嫌“尾污”,那对一切要从“先挂尾,再验井”开始的工序而言,这便不只是它个人癖性。
还很可能是真井入口的硬规。
只要能持续把“尾”维持在它不肯直接接收的那个脏度,后面许多该顺尾落下的验法,都得绕。
一绕,就会露更多层。
可难点同样明显。
污不是越多越好。
太多了,验手也许干脆直接判“弃壳”或“回腹”。
他们现在要的,是一种“污到你不肯直接接,又值你继续看”的度。
这度,恰恰难拿。
祁问尺显然也想到这里,目光落在燕沉舟左腕那句“逆见,未圆”上。
“你这道逆,正好够让它嫌。”
顾载山立刻扭头:
“那不是更坏?”
“坏,也值。”
祁问尺道。
“因为只要它还觉得这道逆值验,它就不会轻易把这口尾一起弃掉。”
这逻辑正合骨里。
顾载山的回尾痕若单独看,假井和真井都很可能最爱先接。
可现在主角左腕这道“逆见未圆”的灰边,刚好把这口尾污染到了真井前这只手不愿直接接,却又因为逆相太值,不舍得整口弃掉的地步。
这便形成了最好的僵。
僵住,才有戏。
就在这时,前头更深处那块常年被指停住的石角后,第一次传来一声比先前更接近人息的轻响。
不是话。
像谁轻轻换了一口气。
温九珠眼神骤冷:
“它真在石后。”
“而且刚才那句‘尾污,不收’,不是井自显。”
“是它自己的判。”
这太值。
因为到这一步,他们终于从那些湿字与白丝背后,闻到了第一点“人”的味。
这只验手不是死工序。
它有人气。
有人气,便有习惯。
有习惯,便有偏。
而“尾污,不收”,便是它第一条够得着的偏。
燕沉舟当然不放。
他趁那口人息刚换,忽然右手一压,把横在前头那枚坏令顺着逆水石面往左一推。
不远。
只半寸。
可这一推,恰好把“尾先随令”的那道未落桥意,狠狠从顾载山那边又撕远了半寸。
像在对石后那只手明晃晃地说:
你既嫌脏不收,我便让这口尾更不贴人。
要么你继续嫌。
要么你便得承认,你后面的验法没那么干净。
石后那只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跟。
前头那句“尾污,不收”还没完全干透,旁边竟又慢慢浮起了新的半句:
`逆……`
只一个字,后面迟迟未下。
像它忽然发现,自己若不收这口尾,那下一步便只剩从这道逆本身下更狠的笔。
可这道逆,前头又已写成“未圆”。
它若此刻直接转写重判,就太急。
太急,也会露偏。
所以它第一次卡住了。
不是被他们完全压住。
而是被逼到了一个必须自己选:
- 是先忍着尾污继续收;
- 还是不收尾,只狠狠往逆上再下重笔。
无论选哪条,都会比前面更露它自己的真性。
顾载山此刻也终于回过味来了,后槽牙一咬:
“原来你们一直不是在赢它。”
“是在逼它选它最见不得人的那半边。”
祁问尺淡淡回了一句:
“井前这种手,最怕的不是被你挡。”
“是被你逼得只剩偏法。”
话音刚落,黑石角后那口刚刚换过的人息,终于再动了一次。
这一回,前头所有白丝都没先起。
先起的,反而是一点极淡极淡的红。
不是血。
更像井水泡久了的旧朱砂。
温九珠看见那点红,当场眉峰一厉:
“它要改笔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