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名墙挂牌后的第十三天清早,长街门口来了个背木板的人。
人不高,肩却很窄,像常年被湿盐和旧绳勒出来的。那块木板比他半个身子还宽,外层漆早掉完了,边上挂着四只钉孔,像原先真在什么地方立过,却又被人仓促拆下来。木板下头还用细绳拴着十一枚床签,半新半旧,碰在一起时发出很轻的哑响。
周砚七正在门口收昨夜晾的蜡布,一抬头,先皱了眉。
“你送牌送错地方了。”
那人把木板放下,先喘了一阵,才道:
“我不送牌。”
“我借墙。”
这话把周砚七听愣了。
第三棚里正好有人醒着,闻小满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捏着昨夜没磨完的炭头。她看见那块空木板,又看见下面那串床签,眼神比周砚七先沉了一点。
“你从哪来?”
“北驳短泊。”
来人自报姓名,叫姜泊生,是北驳短泊站看睡棚的人。说是看守,其实也只是个夹在外泊、搬运口和宿床册中间的穷差。晴天数绳,雨天挪床,谁病得起不来就替人去领两口热粥,碰见巡收的人还得低头陪笑。
昨夜北驳后排睡棚塌了半边。
不是大塌,没压死多少人,却刚好把最旧最穷、又最不在册的那一排短泊床全砸翻了。床板混着潮盐和草席滚了一地,床签掉出来,号绳也断了。今早一旦让短泊册房那边接手,最省事的写法就是把这一摊全并成一句:
`后排外转二十三,待散补。`
一句话下去,床还在,人却没了。
谁昨夜睡哪一格,谁带着病,谁还欠半盒药,谁只是临泊,不肯回旧泊号,全都能在这一句里抹平。
姜泊生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干。
“我来之前,册房的人已经把总牌削出来了。”
“就差落字。”
“我听白舟那边的人说,你们这儿有堵墙,不先并总,不先收平,先给人留格。我就把拆下来的底板扛来了。”
周砚七嘴唇动了动,没立刻接。
因为这不是送来一块要认的半牌,也不是递来一只能暂存的匣。借墙这件事,一旦点头,就等于长街把自己的写法借了出去。借得好,是多一处能留人的地方;借坏了,就会生出一面打着活名旗号、最后却照样吃人的死墙。
闻岐这时也从后头出来了。
他一眼先看见那十一枚床签。
有三枚边口还沾着潮泥,两枚后头用细线缠了半圈,是怕木签裂开。有一枚上头的字已经磨花,只剩一个“七”字和半个“北”字。最旧那枚更像是从别处裁下来的废签,正面写床,背面却隐约露着一截旧泊号。
这串东西,一看就不是临时编故事的人能凑出来的。
闻岐蹲下身,拿起那枚只剩“七”和半个“北”字的签,摸了摸裂口。
“这签不是昨夜新裂。”
姜泊生点头。
“原先就有旧口。”
“北驳那边的短泊床,一年挪两回,牌跟床不总是一个数。有的人一躺就是两月,有的人一夜就走。床签一旧,就更容易被并。”
闻岐又问:
“塌的是哪排?”
“后排最里,靠旧排水沟那边。”
“有多少口人还在?”
“昨夜点出来二十三。今早跑散了三口,能找回来的还算二十。”
“有死的没有?”
姜泊生沉了两息,才道:
“昨夜没压死。”
“但今早若总牌一挂,有几口跟死了也差不多。”
这句说得不重,却比哭喊更像真话。
闻小满一直站在木板边没出声。她忽然低下头,看见木板背后还用炭写着很小的一句旧记:
`临泊换床,不换命。`
字旧得几乎快看不清了。
她伸手擦了擦,没擦掉。
“这板以前也是挂过字的?”
姜泊生眼里闪过一点难堪。
“是。”
“北驳老一代看睡棚的人挂过一阵。后来嫌麻烦,嫌招人来闹,再后来册房说挂这些散名没有用,墙就拆了,只剩这块底板压在后棚杂物里。”
白杏也出来了。
她听到这里,先没有说能不能借,只淡淡问:
“你想借的是板,还是法?”
姜泊生愣了一下。
这问题太直。
木板是扛得回去的。可法若借回去,北驳是不是敢照着做、能不能真照着做,便不是一句“求帮忙”就能含糊过去的。
姜泊生喉结滚了滚,最后还是说:
“板我自己有。”
“我借法。”
“我借你们那句……先让名字别烂掉的法。”
第三棚外安静了片刻。
阿迟也从门内挪了出来,靠在墙边听。自从挂了活名墙,他人比从前肯见外面了些,但见着生人还是会下意识缩肩。只是这一回,他听见“先让名字别烂掉”这句话,抬眼看了姜泊生一眼,像第一次在别人嘴里听见长街这套写法被原原本本叫出来。
余慎把手里的空册放下,慢慢走到门口。
“借法比借板难。”
“借板坏了,换一块就是。借法坏了,坏的是你们那里以后每一口再来求留的人。”
姜泊生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自己先来,不托别人。”
“北驳那边有人说,你去长街求,只会把外面的脏事往他们门口倒。也有人说,既然塌的是短泊床,本就不该给这些人单挂。可我昨夜把那二十三格翻了一遍,翻出药盒、补袜针、半张渡泊票,还有一截给孩子量过热的白布。你说它们不是人留下的,我不信。”
他说这话时,没故意发狠,反而有种说过太多废话以后,终于只能把真东西一件件摆出来的疲惫。
闻岐站起身。
“北驳离这儿多远?”
“走快点,一炷半。”
“总牌何时落字?”
“午后。因为再晚,外泊那边要重新排床。”
闻岐回头看了白杏一眼,又看余慎。
白杏没替他拿主意,只道:
“去看一眼。”
“若北驳只是想借我们名头替他们把总牌挂得更顺,那这法不能借。若他们真肯把总牌拦下来,哪怕只能拦三日,也值一去。”
余慎则更冷一些。
“去可以。”
“先说死三条。”
他抬手点了点那块空木板:
“第一,不写总括字。”
“第二,不拿借墙上的格直接并入北驳册房的转外大册。”
“第三,先留活名、床签、药盒和旧物,不先逼人认旧泊号。”
“三条少一条,这墙不借。”
姜泊生听得很认真,像把每个字都先往身上压了一遍。他没讨价还价,只说:
“我记下。”
闻小满忽然开口:
“还要再加一条。”
众人都看向她。
“谁来守墙,要先说清。”
“借墙不是把板挂上就完。夜里谁收湿纸,谁替人改外层小签,谁挡住那些想把半个字直接抄去交册房的人,都得有人认。”
姜泊生这回沉默更久。
因为这一条,正落在北驳最虚的地方。
北驳短泊站的人多是临工、夜泊和外街散役,愿意来睡棚的人,没几个真在乎册房怎么写别人。至于守墙,更像没谁该干的活。
最后,他还是道:
“我守。”
“我若守不住,我就把板送回来,不让它坏在北驳。”
这句倒让周砚七对他多看了一眼。
肯把丢脸的话先说在前头,至少不像来骗法的。
闻岐没有再拖。
“周砚七,你跟我去。”
“白杏、余慎也一道。”
“小满留街里,替我们把空格板、细绳、遮潮布和两套小签法备出来。”
闻小满点头,转身就去后头翻布。
阿迟忽然低声说:
“我也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以前最怕去陌生棚口,何况是北驳那种又湿又乱、人也杂的短泊站。可这一回,他眼里那点退意只闪了一下,便很快压住了。
“要有人……认那种不肯说旧名的。”
“我去,比你们像。”
闻岐看了他两息,没有拦。
“行。”
“但你不站外圈,跟白杏后头。”
阿迟点了点头。
临出门前,闻小满把一卷空白小签塞到闻岐手里,又把磨好的炭头分了两截,一截给白杏,一截给姜泊生。
“先别急着写人。”
“先把墙的位置定死。”
姜泊生握着那截炭,指头有些发紧。
他像握住的不是一支炭,而是今日午后之前,北驳那二十几口人还能不能不被并成一行的最后一截时间。
一行人走出长街时,晨雾还没完全散。
门口那块`长街活名墙`的牌被新雨洗得发黑。姜泊生回头看了一眼,又把那块自己扛来的空木板重新背上。木板很旧,背面那句快看不清的字却还在:
`临泊换床,不换命。`
闻岐看着那行旧字,心里忽然有了点更清楚的分寸。
这趟不是去北驳给人救急撑场面。
是去看一看,别处是不是也有人,早就在快被抹平的地方,留下过一点和长街同路的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