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格一画出来,北驳短泊的人反倒更紧张了。
因为格子这种东西,一旦摆在眼前,谁都知道它是在给具体人留位。可北驳这些年习惯的是另一套法:先把麻烦并起来,再看剩下的能不能活着回来认。如今闻岐把格线当众画开,就等于逼所有人立刻站队。
是站在那块总牌后头,还是站在这面借来的空墙前。
杜册手第一个不痛快。
“画格不等于能挂人。”
“你们长街那边爱讲精细,北驳可没那么多闲手。再说,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外街泊过来的,多少是昨夜借睡的,多少欠着旧泊账,你们分得清?”
周砚七嗤了一声。
“分不清就先别拿总牌盖。”
“你们最会的,不就是趁人分不清,把人一脚踢进一个大数里。”
杜册手恼了:
“说得轻巧。今天不落总牌,今夜新来的人睡哪?”
“北驳不是长街,一条巷子里就那么几口人,你们想守谁守谁。这里一晚三拨人,谁有工谁先躺,谁没名就睡边口。你拿那种先留格的法,在这儿迟早堵死。”
这话倒不是全假。
北驳短泊站本就不是长住处,流转得太快,最怕的就是一面墙挂得越来越满,结果谁都说不清哪一格到底还活着、哪一格只是昨夜来过。若只是照搬长街那堵墙,的确守不住。
闻岐站在木板前,没先反驳,而是看向姜泊生。
“你们这边,最怕的是什么?”
姜泊生想了想,答得很实:
“不是怕没人认。”
“是怕一挂开,所有街外临泊的人都往这面墙挤。到时册房嫌烦,前口的人也嫌北驳替外头兜事,最后墙先被拆。”
“还有呢?”
“还有本街的人会说,凭什么先给外头人留。”
这句话一说,边上果然有人跟着接了。
“就是。”
“塌的是后排外睡棚,又不是前头自家床位。若第一格先挂街外名,回头巡收一来,还不是说北驳专替外头藏人。”
开口的是个守前巷的壮妇,大家叫她方剪娘。她不算坏,只是这类人最知道一条巷子怎么保自己。对她来说,外泊工能来能走,本就不该挤占本街人已经很紧的空位。
“我们前巷这些年,吃过外转的亏。”
“今日给外头人挂名,明日就有人拿这墙当由头,说北驳自己认了这摊麻烦。”
她这话一出,杜册手脸色反而缓了些。
因为最合册房心意的,不一定是他们自己出来压,反而是本街的人先替他们把理说完。
闻岐却没有急着去顶方剪娘。
他知道,她怕的不是墙,也不是这些塌棚短泊工本身,而是怕外头的麻烦顺着这面墙倒灌到北驳头上,最后还是本街的人挨收、挨并、挨问责。
这怕法不脏,只是太容易被杜册手拿来当刀。
闻小满不在这里,可她临出门前说的那句“先把墙的位置定死”,这时反倒更清。
墙若一开始就被写成“专替街外兜底”,那它活不过三夜。
闻岐想明白这层,转身拿起炭头,在木板最上边的第一格外头加了一圈粗线。
杜册手皱眉。
“你又写什么?”
闻岐没有落人名,只写了四个字:
`先留,不并`
底下再小一行:
`未定来处者,先入此格`
这两行一出,围着的人都愣了。
第一格不是给某个街外名,也不是给本街人预留,而是先留出一个谁都不能越过去的规矩格。
它不认你是哪条街,不先问你欠不欠旧泊账,也不先替谁站边。它只先把“别一上来就并总”这件事写成了墙头第一条。
方剪娘第一个不懂。
“这算什么?”
闻岐看着她:
“算给你们自己留退路。”
“今日你怕街外人先挂,明日你自家前巷若塌三格,册房也一样能拿一句总转外散把你们并了。第一格不写街外总名,也不写本街总名,只先写不并。”
“这格是替所有还没来得及说清的人挡第一刀。”
这话一下把方剪娘说沉了。
她原本是来护自家,可闻岐把这格的用处一翻,竟成了护所有“下一回可能轮到自己”的人。她若再硬说不该挂,便像在替杜册手承认:并总这刀,什么时候落到本街头上也活该。
杜册手当然不愿意局面往这边走,立刻冷笑:
“说得漂亮。”
“你这第一格写成规矩,后头二十二格不还是得落人?到时本街和外街谁先谁后,还不是要闹?”
余慎这时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谁先,不由嘴抢。”
“由床、由物、由活证先后。”
“谁拿得出昨夜那格床上留下的东西,谁先占那格外层;认不出旧号的,活名先留;本街外街,都不许拿空口挤别人。”
他这番话讲得干,偏偏最能压住场。
因为它不是温情,也不是高话,而是一套眼下就能用的次序。
姜泊生赶紧接上:
“我守格。”
“谁来认,谁先把能对上的床物拿来。”
“对不上的,先留外层小签,不直接占床位。”
方剪娘看了看那第一格,又看了看杜册手。
她忽然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若有人故意来冒认呢?”
白杏把先前记的小签一张张排到木板边,淡淡道:
“所以第一格先写规矩,不先写总名。”
“也所以外层小签和里层床格要分开。”
“冒认的人,先留在外层,不直接顶掉里头那格床;能被三样东西对上,才准往里走。”
她说着,抬手点了点地上的物件:
“床签、旧物、旁人可认的习惯。”
“少一样,就别想着一口吞格。”
杜册手听到这里,终于明白长街这群人不是来做一场好看的认名戏,而是真要在北驳立一套会拖慢他们并总速度的规矩。他脸色彻底沉下来,转身便想去拿那块总牌。
周砚七一下挡在前头。
“急什么?”
“总牌不是还没写吗。”
杜册手压着火:
“北驳有北驳的册法。你们借墙可以,别妨着我先把前口散床排出来。”
闻岐道:
“散床你排。”
“但这二十三格没写清前,总牌不能落。”
“否则你排的不是床,是替活人收尸。”
这话重,杜册手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场上气一下绷紧。前口还有几个册房帮手远远看着,像随时会过来帮杜册手抢牌。
就在这时,一个满身潮泥的老头从外头被人扶了过来。
正是姜泊生刚提过的老魏。
他昨夜搬人时扭了腿,这会儿才从前口退回来。人还没走近,先看见自己那把被摸出来的铁勺,眼圈一下就红了,却没哭,只是哑着嗓子问:
“谁把我那格拆开了?”
闻岐指了指新画的二十三格。
“你原先睡最里第九格?”
老魏点头。
“那格梁下有你布带,床后有勺和盐饼。”
“你若认,就先把这格站出来。”
老魏拄着腿走到木板前,盯着那一排格线看了很久。久到围着的人都不出声了。他最后没去抓自己的勺,也没先把名字报出来,而是抬起手,指着第一格那四个字:
`先留,不并`
“这格写得对。”
“先把这个挂住,再认我那格。”
方剪娘听见这句,脸上那点硬也慢慢松了。
因为这话不是外街人说的,是塌棚里本就该被先认的一口人自己说的。连他都先认这条规矩,本街再拿“外人先挂”来挡,就太站不住。
闻岐没有放过这个时机。
他拿起炭,在第一格底下又补了一行更小的字:
`此格不归本街,不归外街,只归未并之人`
写完以后,他把炭头递给姜泊生。
“你来守第一格。”
“谁要越过它直接写总牌,谁就是先承认自己要把人并没。”
姜泊生接过炭,手还在抖,背却第一次挺得更直了些。
杜册手站在一边,脸色像吃了个生钉子。
因为他很清楚,这面墙一旦第一格先挂成了规矩格,后头再想一句总牌压下来,就不再是北驳册房顺手理事,而是当众把“未并之人”四个字划掉。
那样的难看,他一时也扛不起。
风从塌棚后头吹进来,空木板晃了晃,第一格上的新字还黑着。
老魏拄着腿走过去,把自己那把铁勺慢慢挂到了第一格旁边的钉孔上。
“先挂这儿。”
“谁要往里头并,就先从我勺底下写过去。”
这话不响,却把四周那股还在试探的气一下钉住了。
前口那几个原本想帮杜册手抢牌的人,脚步都顿在半道。方剪娘看了看那把勺,又看了看第一格那行字,终究没再提“先别给外头人留”的话,只把自己袖里的半块旧布摸出来,塞给姜泊生。
“挂后头。”
“免得风一大,第一格先卷边。”
姜泊生接过那块布,手上力道也跟着稳了点。他没有说谢,只是当着众人的面把布垫到格板背后,把那四个字压得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