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见桐认下三日期限后,北驳短泊站的每个人都像忽然被拧紧了一圈。
连杜册手都不再整日缩在册房里摆冷脸,而是被余慎硬拉到墙边,看一格格外层待认签怎么分,哪种旧物只能作旁证,哪种能直接扣回床格。姜泊生更不用说,白天黑夜几乎都守在那面借墙旁,眼窝一天比一天更深。
可闻岐最在意的,不是他们有没有更忙。
而是北驳自己的人,到底有没有谁愿意亲手去写第一口活名。
若一直是长街的人写,北驳这面墙永远都只是借来的。只有本街的人肯自己落下那一笔,借墙这件事才算真正站住。
机会在第二天傍晚来了。
塌棚二十三格里,第十一格那只掉耳锡碗终于被认得更清。
方剪娘带来的半大女娃,原来不是替姑问路,而是替她姑许月娥来认床。许月娥是个在北驳缝旧泊布的寡妇,白日常去前口补网,夜里才回后排睡。她这几天之所以一直没露头,是因为塌棚当夜她去外泊替人缝帆边,回来后见自家床被掀,又听见有人在巷口议论“外转”“散床”,一时以为这口位已经没了,干脆缩去另一条废廊凑夜。
后来女娃拿着那只掉耳锡碗,顺着闻小满挂的巷口牌找了两趟,都没敢真进来。直到韩见桐昨日那三日期限压下来,方剪娘才下了决心,把人从废廊里拽回来。
许月娥来的时候,脸色蜡黄,手上全是被粗布磨出的细口。她看墙的眼神,和阿楔不一样,不是怕被认旧号,而是怕一上前就被人看穿自己其实连“月娥”这个名都许久没被人正经叫过。北驳前后巷的人,多半只叫她“补网的”“那寡妇”或“十一格那个带娃的姑”。
她在墙前站了很久,始终没开口。
姜泊生把那只掉耳锡碗递过去。
“这是你那格的?”
许月娥接过来,手指在断耳系着的细布上来回摸了两下,眼圈慢慢红,却还是不吭声。
方剪娘在边上急。
“你倒说啊。”
“不说,别人怎么给你挂?”
许月娥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挤出一句:
“挂了……回头是不是就得把旧泊账也认回去?”
这一下,周围人都安静了。
因为这句问的,正是北驳很多人这两日围着墙打转、却始终不敢真正往前迈的那层心病。
谁都想留住床,留住自己没被并成总数。
可很多人又怕,一旦名字真被认出来,跟着回来的便不只是床,还有那些自己好不容易躲开的旧号、欠绳和前泊留下的烂尾。
闻岐没有马上答。
姜泊生也没敢替她打包票。
最后开口的,反而是阿楔。
他这两日虽还不肯长时间站在人多处,可已不再整日缩回后泵廊。此时他靠在墙后,手还压着那只暂押药盒,声音比头一次出声时稳了些。
“我先留了。”
“没人拿我那格去交旧号。”
“你若怕,就先认活名。”
许月娥抬眼看他。
阿楔没有看回去,只盯着自己药盒边那行字。
“活名先站住,旧账才没那么容易一口全压回来。”
这话不大,却像有人把墙前那层最难跨的门槛往下垫了一块木。
许月娥沉默很久,忽然问:
“活名……能自己定?”
白杏答:
“能。”
“只要不是拿来冒顶别人那格,你愿意先怎么被叫,就怎么先留。”
方剪娘听见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嘴。
“那你总不能还写‘补网的’吧?”
她这话没恶意,只是太顺嘴。可话一出口,许月娥脸又白了点,手指也攥紧了锡碗。
闻小满就在旁边,忽然伸手碰了碰那只碗。
“碗耳这条布,是你自己系的?”
许月娥点头。
“嗯。”
“怕夜里摸黑,碗滚下去认不出。”
“那你先留一个你自己能认的。”
闻小满轻声道:
“不一定是别人平时叫你的。”
“得是你自己看见,会知道这是你那口位的。”
许月娥低头,看了碗很久。久到夕光都快从墙上滑下去了,她才很慢地说:
“那……先写月娥吧。”
她像是在试这个名字还愿不愿意回到自己身上。说完以后,眼里有一点非常轻的难堪,也有一点久违的硬。
姜泊生条件反射地看向闻岐,像等他来写。
闻岐却没动。
他只是把炭头递给了方剪娘。
方剪娘一怔,差点没接稳。
“给我?”
“你是北驳人。”
闻岐看着她:
“这第一口活名,该由北驳自己挂。”
方剪娘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上午还在和长街这些人争“别先给外街挂”,如今闻岐竟把第一笔直接递到她手里。她若不接,等于承认自己嘴上护北驳,其实不敢担北驳这面墙;她若接,就得当众替一个此前自己也只随口称“那寡妇”的人,写回她愿意先认的名字。
许月娥也怔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替自己落笔的,会是方剪娘。
两人对视了一阵。
最后还是许月娥先把那只掉耳锡碗放到了第十一格外层前,又把碗口朝里推正。
“你写吧。”
“先写月娥。”
方剪娘咬了咬后槽牙,像是骂了自己一句,终究还是拿着炭走到墙前。
她写字不算好,手又粗,第一笔落下去时还抖了一下。可那两个字到底还是慢慢站出来了:
`月娥先留`
她写完,又看着许月娥,问:
“还要添什么?”
许月娥低声道:
“补网针……还有那只碗。”
方剪娘便在下头补:
`掉耳锡碗 补网针待认`
这几笔一成,四周静得能听见巷外旧泊绳在风里碰墙的声。
因为直到这一刻,北驳这面墙才真正有了第一口由北驳自己人亲手挂上的活名。
不是长街代写,不是姜泊生单守,不是杜册手被迫让步。
而是本街一个原本最怕外头麻烦倒进来的女人,亲手替另一个此前自己也没真正叫过名字的人,把那两个字写了出来。
方剪娘写完,自己先出了口长气,仿佛比许月娥还累。
她把炭递回闻岐,没好气道:
“你故意的。”
闻岐没否认。
“不逼你一把,这面墙还得算长街的。”
方剪娘瞪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头冲围着看的几个人吼了一句:
“看什么看?谁再有旧物,就按规矩来。”
“先别在外头乱报号。”
这嗓子一出,北驳那股原本老悬着的气,竟真被她吼得往前推了一步。
杜册手站得远,脸色很复杂。
因为这口活名一旦由方剪娘写出来,北驳这面墙就不再只是长街来做的试验。它已经开始长出北驳自己的手。到这一步,他以后再想说“这是外街写法,不关北驳事”,便没那么容易了。
许月娥站在墙前,看着那行字,眼里那点多年被人磨平的神色,像终于往回拢了一小片。
她没哭,只是忽然问了一句:
“那我这格……今夜还算我的?”
姜泊生答得极稳:
“算。”
“只要你这格还在墙上,今夜就先算你的。”
许月娥点了点头,把那只碗又往里推了推,像终于肯信这块地方今晚不会再轻易把自己往外赶。
夕光落到第一格、第二格和第十一格上。
`先留,不并`
`阿楔先留`
`月娥先留`
三行字不连着,气却连起来了。
那半大女娃先没忍住,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月娥姑。”
许月娥像是被这三个字轻轻绊了一下,过了两息,才低低应了一声:
“哎。”
不是“补网的”,也不是“那寡妇”。
只是月娥。
方剪娘站在边上,本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抹了把手,把那只掉耳锡碗往第十一格里又推正了一点。
巷外旧泊绳还在碰墙,可这回,北驳墙前已经有人先把这个名字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