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签二那支蓝笔没立刻落下去。
并桥平台正中,先响了一声铃。
不是学校上下课那种清铃,而是一只被油和灰吃哑了的短铃,只响一记,却足够让推后把、抱簿手和桥前看位手都一起停住。
平台左边斜坡上,又一辆窄白小车推了下来。
车上压的是前三槽该补的实页。
于是陈照野他们终于在侧栅后头,看见这辆总并车怎么“吃满”。
第一槽,`东后一段`。
推来的是一只窄白箱,箱角贴了半块旧东弧条,箱不大,热也平,像从某条已经洗顺的地面接件链上拆下来的一段标准补件。抱簿手只核页,不摸箱,说明这一路稳定,最多算手续烦,不算人事烦。
第二槽,`北回补一`。
来的是一叠薄白片和一条浅灰胶边。看位手把片先塞进槽,再拿胶边顺着压了一遍。陈照野几乎立刻想到北播二、北顶播务那些被做成“可补前段”的残片。这一路仍在把旧工法拆成补口材料。
第三槽,`北回补二`。
这回不再是片,而是一只更长的白封包,包边上竟有一小截 `BR` 残字,刚露出来就被抱簿手一掌压住。陈照野只看见那一下,心里却像被铁片擦过去。
第二卷写到这里,地下仙门最早那批被拆卖的残工法、旧课前段、白棚示口和北回补件,终于全都上了同一辆车。
不是象征意义上的上。
是字面意义上,被总联拿同一辆 `六槽白车` 并进午前总盘。
这就是地下仙门被做成生意链之后最冷的一幕。
所谓修真、回针、旧课、背轨、人手,到最后都能一起躺进后勤槽里,等一笔总并把它们改写成更方便运、更方便卖、更方便再借出去的东西。
第四槽终于到了。
`右一`
不是一只箱。
是两样。
一只很浅的白面夹包,外头几乎看不见内容;另一只则是细长窄盒,像给签条、笔夹或者半页小簿用的那种工具盒。抱簿手先抱白面夹包,再抱窄盒,手法比前三槽都轻,轻得像怕碰到里头哪一样会突然改响。
后签二走上前,先用石灰笔把灰角补实,这才抬蓝笔,在第四槽夹头上真正落了四个字:
`右一后拖`
陈照野胸口一沉。
果然是后拖。
不是后挂,不是后看。
后拖。
这说明第四槽里这一整口,今天不打算直接并实,而是要随车进入总汇前更深一层,再由那边决定是抬、是放、是补并,还是改旧。
这比“先灰后看”更危险。
因为“看”至少还留在眼前,“拖”却意味着要把决定权带走。
第五槽,`右二`。
来的也是白面夹包,可里头更鼓一些。后签二没写后拖,只在夹角落下:
`右二待并`
同样是后挂段,处理已经不一样了。
这也从侧面说明,今天真正悬在边上的,不是右二,而是右一。
阿宁脸色发白,却始终盯着第四槽。
她不是看字。
是在看人手对这格的怕。
抱簿手放右一时手背绷得最紧,推后把的人每次要过桥板接缝,也都先用肩顶第四槽这边,怕它晃。连后签二本人,写完 `右一后拖` 后都没立刻转身,而是伸指在那只窄盒边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里头那点“还认人”的劲是不是还在。
第六槽表面还是翻灰。
直到前三、四五全吃满,桥前看位手才抬手向下指了指。
并车底盘那只暗箱,被从桥下沉口送上一只细长铁钩,轻轻搭住后角。
没有开箱。
没有翻页。
只是钩住。
随后平台右下角一块挡板被短短掀起半寸,露出里头一张只够后签二一人看的窄窄底签。她垂眼一扫,蓝笔没下,只用石灰笔在第六槽翻灰片背后点了个极小的圆。
沈微白呼吸一紧。
“那不是灰角。”
“那是灰圆。”
角,是返。
圆,多半就是沉。
第六槽表面明明空着,底下暗箱却已经被另行点位。这说明 `旧送一` 在并车体系里连普通“槽位”都不算,它只是借着六槽白车的壳,在底下偷偷沉着走。
陈照野没有再去看那只灰圆。
他直接闭眼认热。
前三槽热都平。
第四槽热最乱,不烫,却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上,像里头不是一只稳定件,而是几样互相不服的东西勉强压在一处;
第五槽热偏薄,更像待补件;
第六槽底下暗箱那股热,才真像送井前那只 `MB-17` 活热箱,沉、深、会往下咬。
可就在他准备把热再认细一点时,第四槽里忽然浮出一记很短的“人手热”。
不是某人真伸手摸了它。
而是那种“你能感觉到这里头的东西,刚不久前还被人贴身压过、抱过、拖过”的残热。
他猛地睁眼。
右一这格里,确实更像人。
不是说装着活人。
而是装着一口还没完全被洗成件的“人线”。
这一下,黎换前面那句“前三是件,四五像人”就彻底坐实了。
后签二这层最麻烦的地方也露出来了:她就是站在“像人”和“像件”的边上,把前者一点点修成后者。
平台另一头这时有人喊:
“并桥要放!”
并车轮轴立刻一震。
桥前挡位板抬起,车头开始往更里去。平台往上的白坡亮得发冷,往下沉的桥腹坡却只透出一线灰黑。总并车没有上白坡,而是先取中道,沿另一条更窄的桥身继续往前推。
“还没到总汇屋里。”沈微白低声道。
“前头还有一层。”
桥上风更直了。
陈照野把耳朵贴在侧栅上,几乎同一时间听见两种铁声。
明面上,是六槽白车过桥;
桥腹下,还有一记更低、更迟、更像空箱在长轨上被拖走的回铁。
两层车路。
一明一暗。
白轨总并车在上,底下不知道还有什么跟着走。
这一听,让他的后背都凉了一层。
因为这说明总联午前这次“总并”,压根不只是一辆车、一条桥。
而是一整套上下两层同时在动的并口系统。
地上的六槽白车把件、半名、后拖口送去更里;桥腹和底暗箱那层,则可能把更深更不能见光的旧送、活热甚至外场借口一起往下拖。
第二卷到这里,地下仙门、北回补件、BR 残段、白轨后挂和送井借路终于彻底站成了同一张工业网。
许栀在最后头忽然吸了一口凉气。
“前头有站台。”
陈照野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只见并桥尽头不再是门,而是一处更大的半露平台。平台边立着三面高板,一面通向白屋,一面通向桥腹斜落处,正中那面牌隐约写着两个字:
`并庭`
并庭。
总汇前头居然还有庭。
这已经完全不是一间后室、一张总页能解释的规模了。
而就在并车将要落入那处 `并庭` 的前一刻,第四槽里那记“人手热”忽然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清。
像里头那一口被拖着走的东西,也知道自己快被送进更深层了。
陈照野胸口一震,立刻做了决定:
“不只跟车。”
“到了并庭,先想办法拖住右一。”
因为他已经听明白了。
真正还能改盘的,不是底下那口暂时碰不得的旧送暗箱。
而是第四槽这格还没完全死成件的 `右一后拖`。
只要能在并庭前把它再拖回半格,今天午前这辆六槽白车,就不会按总联最顺的法子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