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议事厅的屋檐，林阿蛮正站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昨夜轮值代表交来的田册批注还摊在案头，她没再看第二眼。事情一件接一件，停不下来。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密，不是巡逻队那种踏地有声的节奏，而是杂乱、试探性的，带着点不敢踩实的迟疑。她抬眼望去，木牌坊外已站了好些人，穿长衫的、背包袱的、拎算盘的，还有几个穿着体面却眼神飘忽的中年男人，正踮脚往屯子里张望。
“听说这儿女人当家？”一人低声问同伴。
“不止当家，还管账、管地、管打官司。”另一人压着嗓子，“前两天有个地痞砸摊子，当场被抓去挖渠九十天。”
林阿蛮没动，也没迎上去。她只是把手中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口，转身朝柳如烟喊了一声：“名录呢？”
柳如烟从账房快步出来，眼镜片上沾了墨点，手里抱着一本厚册子。“在这儿，刚核对完。三百二十七户合规经营，四十一户记入台账，其中十三人已完成劳役赎过。”
“挂出去。”林阿蛮说。
两个年轻妇人立刻上前，将一张红漆木牌高高挂起，上面是用大字抄写的《合规经营户名录》。旁边另立一块黑板，写着违规者姓名、事由与处置结果，笔迹工整，毫无涂改。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
“这……这是真的？”一个学者模样的老者凑近细看，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我侄儿在东集卖布，也被讹过三回，怎么没人管？”
“你侄儿没登记。”林阿蛮走下台阶，声音不高，也不凶，“我们不管外面的事。但进了这个屯，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不是靠谁嗓门大，是靠白纸黑字。”
有人冷笑：“女子治村，能撑几天？等风头过了，还不是得让男人接手？”
这话刚落，赵铁柱带着巡逻队列队而出。八人一排，号衣齐整，胸前编号清晰，步伐一致地停在广场中央。他往地上一杵大刀，扫视一圈：“谁想试试，现在就可以闹。我们照章程办，不打不骂，只清淤、赔钱、削发示众。”
没人吭声。
苏青黛从侧廊走出来，肩上长剑未卸，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径直走到那群穿绸缎的男人面前，其中一个正悄悄往她袖里塞银锞子。
“这位先生，”她抽手避开，“想买‘管理秘本’？”
那人讪笑：“一点心意，只想讨教一二……”
“没有秘本。”苏青黛打断他，“只有明天辰时的公开课。愿听的，搬个小凳子来坐。不愿听的，请便。但我们不卖经验，也不收礼。”
那人脸色变了变，悻悻收回手。
林阿蛮这时才开口：“你们以为我们靠什么活下来？靠运气？靠后台？还是靠哪个男人在背后撑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们靠的是三件事：平等、互助、创新。”
她一字一顿地说：“第一，男女同工同酬，种地干活一样分粮；第二，风险共担，谁家遭灾，集体出粮出力；第三，谁有新法子，比如密植增产、记账防贪，就推广全屯。”
“可这些……”一名官员打扮的人皱眉，“不合祖制啊。”
“祖制让人饿死吗？”林阿蛮反问，“赵德全收十年渠款不修渠，是祖制？三村重复征税逼人卖女，是祖制？你们嘴里的祖制，不过是给贪官留的后门。”
人群静了一瞬。
“不信？”她扬声，“自己去看。市集在南，学堂在北，试验田在西坡。想去哪就去哪，想找谁问就找谁问。我们不拦，也不演戏。”
她说完，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对柳如烟道：“准备接待簿，来一个，记一个。姓名、来处、目的，写清楚。”
柳如烟点头，立即回账房取新册子。赵铁柱则带人开始清理广场边缘，摆上条凳，竖起指示牌：“通往市集→”“学堂参访请走此路”。
日头渐高，访客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直奔市集，盯着摊主如何用印章登记交易；有的去了学堂，见妇女围坐识字，墙上贴满算术题；还有人蹲在试验田边，拿尺子量行距，嘴里念叨：“竟真敢这么种……”
午后，第一批人回来，神情变了。
“那账目……一丝不乱。”一位商人喃喃，“连一根针的进出都有据可查。”
“我看见七八个老太太在学写名字。”学者感慨，“她们说，认字才能看懂契书，不被儿子哄骗分家产。”
傍晚时分，最后一批访客走出屯口。林阿蛮立在议事厅檐下，手里拿着柳如烟刚交来的《参访登记簿》，翻开第一页，上面已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多个名字，来自七县十三镇。
“明日还要讲？”柳如烟问。
“讲。”林阿蛮合上册子，“不止明日，以后天天讲。他们爱看热闹，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可万一有人学了去，反过来对付我们？”柳如烟仍有些担忧。
“那就说明我们的法子有用。”林阿蛮淡淡道，“怕被人学，才是真弱。我们不怕看，就怕没人信——信女人也能把事做明白。”
赵铁柱走过来，抹了把汗：“导览路线标好了，每处设一名讲解员，都是自愿报名的妇人。”
“好。”她点头，“让她们自己说，比我说强。”
苏青黛不知何时已站上瞭望台，远远望着屯口方向。一辆马车正驶离土路，帘子掀开一角，隐约可见一人回头张望。
“那是沧州来的差官。”她低声说，“刚才打听皇帝知不知道这儿。”
林阿蛮没抬头：“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我们做的事，又不是为他做的。”
夜色渐浓，议事厅的灯亮了很久。柳如烟在灯下誊抄明日讲稿，赵铁柱在检查巡更安排，苏青黛换完岗，默默站在廊下擦拭剑柄。
林阿蛮坐在案前，摊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四个字：《参访规程》。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