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纸,林阿蛮已经坐在案前。那张昨夜写到一半的《参访规程》摊在桌上,墨迹干了半边,她没急着续写,而是抽出一张新纸,重新起头。
笔尖落下的第一句是:“可抄,可改,不可照搬。”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队那种踩实了地的节奏,也不是商旅试探性的踱步,而是一群人走在一起、步伐不齐却目标一致的脚步。她抬眼,透过窗格看见屯口木牌坊下站了十几个人影,全是女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攥着纸卷或小本子,站在那儿不敢往里走,又不肯退回去。
她把笔搁下,起身出门。
这些人来自七村,都是各村推选出来的主事妇人。有人是族中寡嫂,有人是商户当家的媳妇,还有几个是丈夫早亡自己撑起一家田产的寡妇。她们在寡妇屯外徘徊了一早,直到最年长的那个妇人咬牙领头迈过门槛。
“我们……想学你们的法子。”那人声音发紧,“听说你们有规矩,能管人,也能护人。”
林阿蛮没应话,转身回屋,拎出一沓纸。正是她刚改完的《自治指引初稿》,比《参访规程》更细,列了五条底线:不得私征赋税、不得强占水源、不得驱逐孤寡、不得压价收粮、不得禁女子议事。
“拿去。”她把纸分下去,“一条一条看。哪条你们村里现在就在犯,就先改哪条。”
一个年轻些的妇人翻着纸,眉头越皱越紧:“我们村老会首说,女人聚头是乱纲常……这上面写的‘妇女协会’,真能立?”
“他怕的不是乱纲常,是以后收不上‘安家银’。”林阿蛮冷笑,“你们村去年是不是死了两个媳妇?一个上吊,一个投井?听说一个是因为田契被婆家吞了,一个是因为男人要把她卖去换骡子。”
那妇人脸色白了,低头不语。
“你们要是立不起协会,明年死的就不止两个。”她说完,不再多劝,“要学,就得动真格。不动手,光念条文,不如烧了省事。”
众人沉默片刻,终于有人开口问第一条怎么执行。林阿蛮带她们去了村口石台——那里原是旧里正宣读政令的地方,如今挂上了《互助守则》和《用水登记表》。
她让每人报自家村子的情况。有的说水渠被大户独占,有的说赋税一年三收,还有的说村中寡妇连祠堂都不能进。她听着,不打断,等都说完了,才问:“你们带来的‘村约草案’呢?”
几张纸递上来。有一张几乎照抄寡妇屯的条款,连“男女同工同酬”都原样照搬;另一张写着“女子可参会,但决议须经男丁过半同意”;最离谱的一张干脆把“护屯队”改成“护夫队”,说是防外人欺负自家男人。
林阿蛮把纸一张张摊开,用石块压住角,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你们这是来学,还是来演戏?”她声音不高,却让全场静了下来,“照搬条文有个屁用?你们村的地势、人口、水源跟我们一样?你们的男人跟赵德全一样贪?不一样,那就得改。”
她指着那张“护夫队”的纸:“谁写的?站出来。”
一个中年妇人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出声。
“你怕男人被打,不怕女人被卖?”林阿蛮冷声问,“你立这个规,是想护人,还是想继续让人压着脖子活?”
那妇人终于抬头,眼里含泪:“我……我也想改,可他们不让我说话。”
“那就抢话。”林阿蛮说,“你不抢,没人替你抢。我在枯井里等死的时候,也没人下来拉我一把。”
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别问我该怎么做。我只告诉你们三句话——这规能不能保住最弱的人?能不能让多数人吃饱饭?能不能传给下一辈?能,就留;不能,就撕了重写。”
石台上一片安静。风吹过纸页,哗啦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瘦小的妇人站起来,把自己的草案揉成团,扔进了旁边的火盆。
“我回去就召集寡妇开会。”她说,“谁拦,我就坐在他家门口念这条——‘不得驱逐孤寡’。”
有人跟着点头,有人开始修改手里的条文。林阿蛮不再多言,只让屯中两个识字多的妇人留下,帮她们理清条款顺序,划掉矛盾处。
临近午时,三个邻村的代表凑到一处,商量要不要结个盟。林阿蛮听到了,走过去问:“盟什么?”
“粮食不够时互相借一点,劳力缺时轮着帮,以后要是有纠纷……也请你们这儿的人来评理。”
“可以。”她说,“但得签书。”
当场就有妇人掏出笔墨,在一张黄纸上写下“三村互助书”,约定灾时互济、水源共管、欺弱共惩,末尾按上手印。
林阿蛮在旁边签下名字作见证。她没写“林阿蛮”,而是写了“寡妇屯代笔”。
下午,她带人去了西坡试验田。十几个外村妇人蹲在地头,看那密植的麦苗长得齐整,行距均匀,都啧啧称奇。
“这怎么种的?”有人问。
她不用尺,直接拿脚量。一步一尺五,踩出格子,再在泥地上画线。“苗距这么宽,通风好,虫少,收成高。”她说,“记不住数字,就背口诀——一步一尺五,苗齐产量足。”
又教记账。她们大多不识字,她便在地上画圈,一圈代表一斗米,叉代表支出,勾代表收回。还编了顺口溜:“入账画圆,出账打叉,月底对不上,查谁家。”
有两个妇人学得快,口齿也清楚。她当场点名:“你们两个,回去就当教员。一人带五个,教会了,再来换新的。”
日头偏西,各村代表陆续收拾东西准备回村。有人抱着修改好的村约,有人抄下了口诀,还有人把地上的格子图用炭条描在布片上带走。
林阿蛮站在瞭望台下,手里捏着那份刚签好的三村互助书副本。两个被选中的“种子教员”背着包袱站在旁边,等着随队出发去邻村驻教三天。
远处乡道上,那群女人结伴而行,影子拉得很长。她们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明天一早就召集人开会。”“先把水渠的事摆出来。”“要是他们不让,我们就去蹲祠堂门口念规。”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息。林阿蛮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转身朝屯中走去。
傍晚的炊烟升起来,议事厅的灯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