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炊烟刚散,议事厅的灯还没亮,林阿蛮已经把三村互助书副本塞进怀里。她没回屋,径直走向西厢库房,叫住值夜的老妇:“种子教员的干粮备好了吗?”
“备齐了,一人三张饼,两包盐豆。”
“再加一包艾草粉,路上防湿气。”她顿了顿,“告诉她们,去了不许摆架子,谁要是装模作样说官话,立马给我拽回来。”
老妇应声去改包裹,林阿蛮转身进了田间小道。月光斜照在试验田的垄沟上,麦苗齐腰,叶面泛着青亮。她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土块,硬中带润,墒情正好。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是巡逻队换岗的动静。她站起身,拿木杖在灌溉渠口划了一道线,记下水位——明日该轮到北坡三村取水,得提前通知他们清沟。
第二天一早,她踩着露水到了东田口。几个送粮的妇人正卸车,麻袋摞成小山。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女人抹了把汗,跟旁人闲聊:“听说咱们这儿的事,都传到州府去了。”
另一人接话:“不止呢,我娘家侄子在驿站当差,说有官差专门打听‘那个不让男人欺负女人的屯子’。”
林阿蛮没停步,也没问。她弯腰捡起一穗掉落的麦子,吹掉灰,攥进掌心。传言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本事才是夯在地里的桩子。她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处新挖的粪肥池,见泥壁有些松动,便喊来管事婆子:“今晚加两个人,用竹篾编网衬墙,明早我要看到它立得住。”
中午时分,京城偏殿。
风从窗缝钻入,吹动案上一叠文书。皇帝坐在紫檀桌后,指尖夹着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南七县寡妇屯自治案”几个字。他翻过页,目光扫过一行行小楷:女子主政、设护屯队、立学堂、推密植法、拒豪绅买地八千两……末尾一句写着:“该女林阿蛮,原籍林家,曾被斥为‘白虎命’,今统领六百二十三户,无一告状,无一逃亡。”
他放下纸,叩了叩桌面:“此女何名?”
角落里站着一名便服男子,面容沉静,正是巡按御史。他上前一步:“林阿蛮。”
“可贪?”
“查过往账册三十七本,出入皆有据,无一丝私吞。”
“可依附权贵?”
“钱氏欲以八千两购其屯中良田,被拒。原话是——‘地归众妇,不属一人’。”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奇女子也。”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南方边陲一点,被标成红色。他盯着那点看了许久,终于开口:“你先走一趟。”
御史低头:“遵旨。”
“不必亮身份,只看那屯子是真是假,是兴是败。”
“臣明白。”
“若属实……”皇帝没说完,只挥了下手。
数日后,一名商旅打扮的男子出了京城南门,骑驴缓行。他背了个旧包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藏着一份《地方异政录》抄本。沿途客栈打尖时,他总爱听邻桌谈天。有一晚,两个贩茶的脚夫喝多了,说起边地有个“女人屯”,连男人都管不住的地痞,被她们捆起来修渠三个月。
“真有这事?”他问。
“怎么没有!”其中一个拍桌,“听说连饭都统一分,干活计工分,老弱病残也有口粮!你说邪乎不邪乎?”
他没再问,只是默默记下路线。
而此时的寡妇屯,林阿蛮正蹲在西坡田头,拿炭条在一块木板上画格子。十几个外村来的妇人围在一旁,伸着脖子看。
“苗距这么宽,通风好,虫少。”她一边画一边说,“记不住数字,就背口诀——一步一尺五,苗齐产量足。”
有人问:“要是忘了呢?”
“那就每天来田头看一遍。”她把木板插进地里,“看十遍不会,就干十天。”
日头偏西,人群散去。她收起炭条,顺手把木板翻个面,写上“明日教算账,带笔墨”。然后拍了拍手,沿着田埂往回走。路过议事厅时,看见柳如烟不在账房,赵铁柱也不在岗哨。她皱了下眉,但没多想。这种事多了,人总会往该去的地方走。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月亮藏得好。她转身进门,点亮油灯,翻开今日的田亩登记册。笔尖蘸墨,写下第一行:“五月十一,西坡麦苗长势良好,预计七月可收。”
灯花爆了一下。
她吹了口气,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