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林阿蛮搁下笔。墨迹未干的纸页上,“寡妇屯三年治绩总录”八个字横在顶端,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条目:田亩增产、工分制推行、织坊出货量、学堂识字人数、疫病零扩散……她伸手揉了揉腕子,指节发僵。昨夜写到三更,今早鸡叫又起,一气续了六页,连粥都忘了喝。
外头天光已亮,风里带着干土味。她吹熄灯,把报告折好塞进粗布封套,起身推开议事厅的门。晨光刺进来,照得门槛上的脚印清晰可见——昨夜有人来过,鞋底沾着西坡新翻的红泥。
“柳如烟。”她扬声。
账房帘子一掀,人就出来了,眼镜片上落了层灰,手里抱着三本厚册。“来了。你要的去年腊月到今年四月的进出账,全对完了。教育那块,五岁以下不算入学,但每日听讲超半个时辰的记作启蒙,共三十七人。医疗支出剔除私用草药,只算集体防疫部分。”
林阿蛮接过册子,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数字:“这个‘杂费’支出去八十斤米,干什么了?”
“给老吴家换屋顶。他媳妇摔伤不能动,三个娃等着吃饭。按救济条例,可支十日口粮。赵铁柱说多给了五天,怕断顿。”
“补上依据,写进报告附录。”她合上册,“别藏数据,也别夸大。来的不是善男信女,是来挑骨头的。”
柳如烟点头,提笔在自己小本上记了一行。她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缝里嵌着墨渣。
林阿蛮转身走向屯门广场。日头渐高,晒得青石板发烫。几根竹竿已经立了起来,横挂着麻布条幅,上面是昨晚刚写的字:“女子能耕,亦能治政”。底下摆着几张长桌,准备放台账、地图和纺车样品。几个妇人蹲在地上画线,商量队形。
“仪式不能跪。”林阿蛮说,“也不磕头。见了人,站直了说话。他们爱看什么,我们就摆什么。粮食、布匹、账本、孩子念书的声音——全是实的,不怕验。”
有人问:“要是嫌寒酸呢?”
“寒酸的是他们。”她冷笑,“满朝朱紫,有几个村子能三年不欠税、无逃亡、无告状?咱们没金砖铺地,有饭吃,有活路,比什么都硬气。”
话音落,苏青黛从西侧岗哨走来,剑未入鞘,脚步轻得像踩在草尖上。“东岔口来了两个生脸,说是走亲戚,我让人盯着了。北坡井台附近土松,像是挖过又填的,得派人重夯。”
“暗哨加两处。”林阿蛮说,“你定位置,别让巡逻路线重叠。来的不止一个官,后面还有随从、仆役、探路的。别让他们随便进仓廪、碰水渠。”
苏青黛颔首,转身去绘图。她走路从不回头,背影利落如刀裁。
赵铁柱这时领着护卫队过来,二十来人,清一色短打绑腿,腰间佩木棍而非刀——真家伙收在库房,以防场面失控。他嗓子已经哑了:“练了三遍入场列队,还排了疏散阵型。万一有人冲撞,左边压进,右边散开,中间抬人走快道。”
“火油桶清点了吗?”林阿蛮问。
“十二个,全埋在空地处,上面盖席。灶房今日不许明火,茶水用大瓮提前煮好。”
她点头。这些人里,有曾被夫家打出门的,有饿极了想投河的,有夜里被抢亲差点卖去窑子的。如今站在这里,肩并肩,手握棍,眼不躲光,声不发颤。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再把她们当草踩。
午后,柳如烟坐在仓廪棚下,面前摊着三张单子:饮水三百五十人份,茶饼四百二十块,遮阳布八丈,备用草鞋六十双。她用炭笔划掉两项,又添上新条目。“红薯干调了二百斤出来,腊肉只剩六十斤,得省着用。雨水窖满了,够撑三天。”
林阿蛮走过去,看了眼清单:“别克扣自己人。来的客人喝稀的,咱们的人必须吃饱。他们要看的不是热闹,是能不能活下去,活得稳。”
傍晚前,最后一项准备完成。报告誊清三份,一份留底,两份备呈;欢迎队伍排演完毕,孩童背熟《耕读谣》;巡逻路线标定,暗哨换防名单贴在岗亭墙上;茶水组分三班,第一班已在棚下候命。
林阿蛮站在议事厅外的高台上,手里捏着那份报告。风从屯门灌进来,吹得布幡哗啦响。远处官道上空无一人,但她知道,人已经在路上。
苏青黛立在西北角哨位交接完,回到主岗,站到了欢迎队列最左侧。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向岔路。
柳如烟合上账本,洗了笔,坐在后勤棚下不动了。她面前堆着茶桶和干饼筐,手指还保持着写字的微曲。
赵铁柱吼了声“整队”,护卫队立刻绷直了身子,动作齐整,尘土从靴边扬起。
没有人说话。太阳沉到山后,天边剩一道青灰。林阿蛮望着官道尽头,指节捏得发白。
马蹄声还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