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白狐,九尾护村
一、青丘村
青丘村与青丘山,只隔一道山梁。
山这边,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山那边,古木参天,幽谷深壑。世代以来,村民与山中灵物各安其位,互不侵扰。老人们常说,青丘山是狐族的祖地,山中住着修炼千年的灵狐,最尊贵者,便是那九尾白狐。
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的青丘村,早已不信这些。年轻人们说,不过是些山野传说,哄骗孩童罢了。偶有老猎户在山中遇见白狐,也不再像祖辈那样恭敬行礼,反而张弓搭箭,欲取其皮毛换钱。
"什么灵物,不过是畜生罢了。"村口的王铁匠一边打铁,一边对围观的年轻人说,"我爷爷那辈还见过讨封的狐狸,装模作样地站在路中央,问它像不像人。我爷爷直接一锄头打过去,那狐狸夹着尾巴就跑了。"
众人哄笑。
讨封,是山中精怪修炼的最后一道门槛。它们需得人类亲口承认其"像人"或"像神",方能褪去兽形,化为人身或登临神位。可人类一旦开口,便与精怪结了因果,日后福祸难料。更有人说,那些灵物一旦成功讨封,眼中的人类便如蝼蚁般平凡,轻则漠视,重则戕害。
所以,讨封的精怪, increasingly 遭到人类的拒绝与敌视。
二、李三爷
李三爷是村里最老的老人。
他今年七十有三,须发皆白,背却挺得笔直。年轻时,他曾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见多识广,老了才回到青丘村,守着祖屋,种几亩薄田,过着清贫的日子。
三爷不信那些年轻人的狂言。他小时候,确实见过讨封的狐狸。
那年他八岁,跟着父亲进山砍柴。暮色四合时,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从灌木丛中走出,双足站立,前爪作揖,口吐人言:"老哥哥,你看我像个人吗?"
父亲放下柴刀,恭恭敬敬地说:"像,像个人。"
白狐躬身一拜,转身消失在暮色中。父亲告诉他,这是积了德的狐狸,修炼有成,来讨一口人气。你帮了它,它便记你的恩。
"那后来呢?"年幼的三爷问。
"后来?"父亲笑了笑,"后来那年冬天,咱家粮仓里莫名其妙多了半仓粟米,你娘的病也好了。那白狐,是来报恩的。"
三爷一直记着这件事。所以他始终对山中的灵物心存敬畏。每次进山,他都会在狐仙庙的旧址前放一碗清水、几块干粮。虽然庙已坍塌,神像早已不知所踪,但他觉得,心诚则灵。
三、山中异变
变故发生在那年春天。
青丘山深处,不知从哪里来了两头牛形异兽。它们身高丈余,通体漆黑,双角如刀,眼冒红光。所过之处,树木摧折,山石崩裂。更可怕的是,它们以人为食,短短半月,已有三名猎户、一名采药人葬身其腹。
村民惊恐万分,组织了几次围剿,却连异兽的皮毛都伤不到。弓箭射在它们身上,如同挠痒;锄头砍上去,火星四溅,反而激怒了它们。最后一次围剿,死了七个人,其中还有村长的独子。
青丘村陷入了绝望。
有人提议请道士来除妖,可最近的道观在百里之外,等道士赶来,村子怕是已经没了。有人想逃,可祖祖辈辈的根在这里,田地、房屋、祖坟,如何能弃?
那夜,李三爷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望着青丘山的方向,眉头紧锁。
山风忽然起了。
不是寻常的风,而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清冽而悠远。三爷抬起头,看见月光下,一道白色的身影正从山梁上缓缓走来。
那是一只狐狸。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月光洒在它身上,仿佛披了一层银纱。最惊人的是,它身后拖着九条尾巴,如九道白色的瀑布,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九尾白狐。
三爷的手微微颤抖,旱烟掉在了地上。他想要起身,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白狐走到他面前,双足站立,前爪作揖。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深邃如古潭,仿佛能看透人心。
"老人家,"它开口了,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越而空灵,"我修炼千年,今日来讨一封。你看我——像神吗?"
三爷心中一震。
讨封。而且是讨"神"封。这比讨"人"封要难上百倍。一旦成功,这白狐便不再是寻常的狐仙,而是登临神位的正神。可相应的,开口之人要付出的代价,也重得多。
三爷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年轻人的话——"灵物一旦成功,人类在它们眼里是如此平凡。"他想起了被异兽杀害的村民,想起了村长的独子,想起了那七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你若成仙,"三爷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会护我青丘村平安吗?"
白狐的尾巴轻轻摇动,月光在它周身流转。
"我若成仙,"它说,"自当护佑一方。但我要你以半生寿命为酬,且你需代全村立誓——从今往后,青丘村村民不得伤我狐族幼崽,不得随意猎杀我狐族。人狐两族,共荐共生。"
三爷苦笑。
半生寿命。这意味着他本可活到八十,如今只剩不到五年的光景。可若不答应,那两头异兽迟早屠尽全村。五年换一村人的性命,值了。
"我答应你。"三爷站起身,苍老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我以李三之名立誓,青丘村村民与狐族共荐,不伤幼崽,不滥杀狐族。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白狐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它似乎没想到,这个老人答应得如此干脆。
"你不怕死?"它问。
"怕。"三爷坦然道,"但我更怕看着全村人死在我前头。"
白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伏低身子,九条尾巴铺展在地,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
"请封。"
三爷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朗声说道:
"九尾白狐——像神!"
话音落下,天地骤然变色。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将白狐笼罩其中。它的身形开始变化,九条尾巴逐渐收拢,化作一袭白色的长袍。狐面褪去,露出一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容,眉心一点朱砂,熠熠生辉。
白狐——不,此刻应称狐仙——缓缓站起身来。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千年修行,一朝功成。
它转身,对着李三爷深深一拜,长袍及地,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
"李公大恩,白璃没齿难忘。此生不负,永世相护。"
它的声音不再空灵,而是带着一种宏大的回响,仿佛天地共鸣。
三爷摆摆手,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离。他知道,那是他的寿元。可他并不后悔。
"去吧,"他说,"去除了那两头孽畜。"
白璃——这是它第一次报出自己的名字——点了点头,身形化作一道白光,向青丘山深处掠去。
四、狐仙除妖
那一夜,青丘山深处传来震天动地的咆哮。
村民们从睡梦中惊醒,看见山巅之上,白光与黑气交织碰撞,电闪雷鸣,风云变色。那两头牛形异兽的怒吼声起初惊天动地,后来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
天亮时,白璃回来了。
它站在村口,白衣胜雪,纤尘不染。手中提着两颗巨大的黑色头颅,正是那两头异兽的首级。
"孽畜已除。"它说,然后将头颅抛在地上,"从今日起,青丘山百里之内,再无妖邪敢犯。但望村民信守誓言,人狐共荐。"
村民们先是惊恐,继而狂喜,纷纷跪地叩谢。白璃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李三爷一眼,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道白光,没入青丘山深处。
"狐仙显灵了!狐仙显灵了!"
村民们欢呼雀跃,将白璃的牌位供在了新建的狐仙庙里,香火鼎盛。
三爷站在人群外,默默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破屋。他感觉身体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走路都有些蹒跚。可他心里是踏实的。
至少,村子保住了。
五、大旱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狐仙除妖后的第七日,天空忽然变得万里无云。起初村民们还高兴,说是好天气,正好晾晒粮食。可一日过去,两日过去,十日过去……天空依旧湛蓝如洗,不见一丝云彩。
大旱。
田地里的禾苗开始枯黄,河沟干涸,井水位下降。老人们抬头望天,愁眉不展。这样下去,别说是秋收,就连人喝的水都要成问题。
"是不是惹怒了老天爷?"有人开始嘀咕。
"会不会是……那狐仙带来的灾祸?"王铁匠压低声音说,"我听说,精怪成仙,要遭天谴。它倒是成仙了,天谴却落在了咱们头上!"
"住口!"三爷拄着拐杖走来,怒目而视,"白璃仙人为除妖兽,保我全村性命。你们不思感恩,反而恶语中伤,良心何在?"
王铁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可三爷心里也没底。大旱持续,确实蹊跷。他隐隐觉得,这或许与自己以半生寿命换狐仙封神有关。天道循环,因果相报,自己逆天而行,总要付出些代价。
第十五日,田地里的禾苗已经枯死大半。村民们开始恐慌,有人提议去邻村买水,可邻村也在旱灾之中,自顾不暇。
三爷站在龟裂的田埂上,望着焦黄的禾苗,心如刀绞。
这是他守护了一辈子的村子。这些田地,这些庄稼,这些村民,都是他的根。他可以不要寿命,但不能看着村子毁于一旦。
"白璃——"他忽然对着青丘山的方向,嘶声大喊,"白狐救命!救救整个村庄!"
他的声音苍老而嘶哑,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没有回应。
三爷跪了下来。他跪在那片龟裂的土地上,老泪纵横。
"白璃仙人!我李三不求自己长命百岁,只求你救救青丘村!救救这些无辜的百姓!他们虽有愚昧之人,但大多善良勤恳,不该受此天灾啊!"
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直到声音嘶哑,直到膝盖下的土地被汗水和泪水浸湿。
忽然,起风了。
不是热风,而是带着湿润气息的凉风。三爷抬起头,看见西边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乌云。那乌云翻滚涌动,越聚越厚,越扩越大,转眼间便遮蔽了半个天空。
"轰隆——"
一声闷雷,震彻天地。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打在三爷的脸上,冰凉而真实。紧接着,雨势越来越大,如同天河倾泻,浇灌着这片干渴已久的土地。
"下雨了!下雨了!"
村民们从屋里冲出,在雨中欢呼雀跃。他们跪在地上,仰面承接雨水,又哭又笑。
三爷也笑了。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望着青丘山的方向,深深一揖。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空放晴,彩虹横跨青丘山与青丘村之间,绚丽夺目。田地里的禾苗虽然枯了大半,但总算保住了根,还能补种。河沟重新流淌,井水也满了。
村民们聚集在狐仙庙前,跪谢狐仙救命之恩。香火缭绕中,三爷站在人群最前面,望着那尊新塑的白狐神像,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白璃听见了。它一直在听着。
六、永世相护
那夜,三爷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青丘山的山巅,白璃就站在他身旁,白衣飘飘,望着山下的青丘村。
"李公,"白璃说,"你可知那大旱因何而起?"
三爷摇头。
"我除那两头异兽,用的是神位初成的神力。天道有衡,我借了神力,便要还。那大旱,是天道对我的惩戒,也是我应受的因果。"白璃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温柔,"你本不必跪地求救,等我受完惩戒,自然会降雨。可你……"
"我等不了。"三爷说,"看着村子受苦,我一天都等不了。"
白璃沉默了良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半生寿命换我封神,又以跪地之诚,替我承担了部分天罚。如今你的寿元,怕是连三年都不到了。"
三爷笑了:"三年够了。能看到村子平安,三年够了。"
白璃看着他,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它忽然伸手,在三爷的眉心轻轻一点。一股清凉之意涌入三爷体内,他感觉精神一振,仿佛年轻了几岁。
"这是我的一缕神识,可保你三年无病痛。"白璃说,"三年后,我来送你。"
三爷还想说什么,梦却醒了。
他睁开眼,窗外天已大亮。他摸了摸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从那以后,青丘村风调雨顺,人狐两族果然共荐共生。村民们不再猎杀狐狸,偶有狐族幼崽误入村中,也会被温柔地送回山中。而青丘山的狐狸们,也时常在夜间守护村庄,驱赶蛇虫鼠蚁,预警山火山洪。
三年后,李三爷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那夜,青丘村所有人都做了一个同样的梦。梦里,一只九尾白狐从天而降,化作一个白衣仙人,抱着三爷的遗体,一步步走向青丘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