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时序入秋,金风漫过清溪村的田垄。
连日晴好,稻田里的稻穗沉得压弯秆子,一片连绵不绝的浅金。清晨雾气尚未散尽,带着稻谷独有的清甜湿气,沾在衣袖上凉丝丝的。沈砚扛着一把竹制耙子,缓步走到自家田地边,脚下田埂长着细碎狗尾草,露水打湿粗麻布鞋的鞋沿。
苏晚禾拎着竹篮紧随其后,篮中放着粗布手巾、一壶凉茶,还有两块麦饼。她今日穿一身半旧月白粗布衣裙,鬓边简单别了一根青竹簪,衣袖仔细挽至小臂,眉眼清润,望向稻田时眼底藏着淡淡的期待。
“看这长势,今年收成稳了。”沈砚弯腰捻起一串饱满稻穗,指尖搓开谷壳,饱满的米粒滚落在掌心。
他先前改良耕种、疏通沟渠的心思,此刻总算见到回报。按照预估,这片田地的产量比村中寻常水田高出近两成。
苏晚禾蹲下身,拨开稻丛查看根茎,轻声笑道:“先前不少邻里暗地里嘀咕,说你一个预备科考的读书人,整日扑在田里不务正业,如今该无话可说了。”
“人嘴难堵,随他们议论。”沈砚将谷粒吹净,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再说,读书人也要吃饭,没有田里产出,拿什么购置笔墨书卷?难不成空着肚子去考场写文章。”
两人低声闲谈,田间气氛平和,可这份宁静没能持续多久。
远处传来杂乱脚步声,里正刘老三带着两个乡役,慢悠悠沿着田埂走过来,脸上堆着客套却疏离的笑。此人自打沈砚提出想要续租周边荒地,心里便存了疙瘩,一直伺机找茬。
“沈小相公,早啊。眼看就要开镰秋收,老朽过来巡查一番。”刘老三背着手环顾稻田,目光在沉甸甸的稻穗上流连,话锋一转,“你这块田收成看着极好,按照规矩,秋粮赋税得足额上缴。另外村中公用河堤今年需要修缮,各家农户都要额外摊派粮食。”
沈砚眉峰微挑:“河堤修缮的摊派,官府文书上月并未下达。依照条例,没有县衙告示,里正无权私自征敛。”
刘老三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打了个哈哈:“话不能这么讲,村子的事,自然要村里人出力。沈小相公如今有望博取功名,日后也是咱们清溪村的体面人,理应带头多出一份。”
一旁的乡役顺势帮腔,言语间隐隐带着胁迫。
苏晚禾不动声色靠近沈砚身侧,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不必当场撕破脸面。沈砚领会她的意思,没有继续强硬辩驳,只是淡淡应下,只说此事需要斟酌,待收割完毕再商议。
刘老三见沈砚没有直接顶撞,只当他碍于读书人身份不愿争执,心中暗自得意,又絮絮叨叨敲打几句,才带着乡役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苏晚禾才低声开口:“这个摊派来得蹊跷,刘里正怕是借着修河堤由头,从中谋取好处。若是我们乖乖交出额外粮食,往后只会得寸进尺。”
“我明白。”沈砚望向刘老三离去的背影,眼底思绪翻涌,“可眼下临近秋收,不宜闹出太大动静。一旦争执起来,有心人散播谣言,说我抗拒摊派、目无乡规,传去县衙,难免影响院试考评。功名之路半点差错都耽搁不得。”
他心里盘算清楚利弊,一边要守好田地收成,一边不能给科考留下污点。文武两条路都不能放下,修炼的心法暂且只能夜间抽空运转,白日大半精力依旧分给农事与书本。
“不如这样,咱们先安心收割稻谷,粮食收回家妥善储存。至于摊派,我写一封书信,托人递去镇上熟识的老先生那里,打听县衙近期是否真有整修河堤的政令。有了实据,才好应对。”
苏晚禾轻轻点头,又将竹篮里的凉茶递给他:“凡事不必独自硬扛,若是难处,我们一同想办法。”
晨光渐渐驱散晨雾,日头慢慢爬升。两人不再谈论烦心事,动手整理田边堆放的竹箩与镰刀。苏晚禾手脚麻利,捆稻束的手法熟练,沈砚一边挥动镰刀收割,偶尔扭头看向身旁女子,心头一片安稳。
前世孤身漂泊,穿越之后步步艰难,能有一人相守,风雨共担,是莫大幸事。
劳作间隙歇息时,沈砚想起拜师所得的全套苏教版高考教材,那些书本一直妥善收在木箱深处。古代经义侧重八股策论,现代教材里的地理、算术、基础事理,恰好能补足传统读书人的短板。等到农忙结束,他打算抽出时间系统梳理,转化成适合当下时代的思路,应对日后各级科举策问。
脑海里沉寂许久的系统界面轻轻一闪,淡金色文字短暂浮现。
【提示:宿主持续兼顾耕读,稳步积累底蕴;系统升级彻底完成,后续可按需触发任务。支线机遇正在酝酿,请宿主留意县域动向。】
只是一瞬便归于平静。沈砚早已习惯系统这般动静,没有太过惊讶。他隐隐猜测,所谓支线机遇,大概率和接下来的院试、地方乡绅势力纠缠有所关联。
“在想什么,这般出神?”苏晚禾见他久久沉默,好奇问道。
“在想往后的路。”沈砚回过神,浅浅一笑,“田要种,书要读,前路诸多关卡,一步一步慢慢走。若是能顺利拿下功名,不仅赋税能够减免,也能拥有底气,不必任由地方小吏随意拿捏。”
大明制度摆在眼前,平民农户任人拿捏;秀才拥有免丁税特权,地位截然不同。这也是他拼尽全力备考院试最现实的缘由。
临近正午,热浪蒸腾而起。二人收拾农具准备暂时归家,路上撞见几位熟识乡邻。邻里凑上来打探,纷纷说起方才看见里正一行人去往沈砚田中,言语间满是看热闹的意味,还有人隐晦劝沈砚莫要和里正作对,免得日后处处被刁难。
沈砚一一从容应答,不抱怨、不逞强,分寸拿捏得当。
回到简陋小院,苏晚禾生火做饭,灶台烟火袅袅升起。沈砚端坐在屋檐下,取出纸笔,写下书信,将清溪村摊派粮食一事详细记录,准备托赶集村民送往镇上。
他握着毛笔,心中埋下两层伏笔。
其一,倘若刘老三私自摊派属实,今日暂且忍让,待到取得秀才功名,再借着礼制规矩清算,一击制胜;
其二,此次秋收风波让他看清,仅有田地财富远远不够,权力与学识相辅相成,院试不容有失。另外,夜间修炼的心法也不能中断,世道不太平,一身修为便是最后的自保手段。
饭菜端上桌,简单的青菜杂粮,配上一碟腌萝卜。苏晚禾盛好两碗饭,坐到沈砚对面:“不管后续如何,饭总要好好吃。秋收繁忙,千万不要熬坏身子。”
沈砚拿起碗筷,望着眼前温婉的少女,心头暖意涌动。风波将至,前路难料,但只要身边有人相伴,田中有粮,案头有书,心中有路,便无惧任何刁难。
院试将近、秋收纷争暗流涌动,一场围绕粮食、规矩、功名的拉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