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黑,是那种把光吞进去就再也不吐出来的黑。
河面漂着一层浑浊的墨色油脂,那是上游炼金窟排出来的污秽,裹着浓重的鱼腥和腐烂铁锈的混合味,扑面而来,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我们四个站在湿滑的河滩上,脚底板能感觉到地底传来的阴冷,那是直接从河底渗上来的寒气,顺着龟甲的纹路往骨头缝里钻。
河中央,一只老龟趴在老旧木船上。
那船板朽得发了黑,缝隙里长着滑腻的青苔。
老龟的龟壳更大,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每一道缝里都嵌着千年风霜凝结的污垢。
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那眼皮像是两层厚厚的老树皮,露出一对浑浊泛黄的眼珠子,打量着我们这四个在岸边瑟瑟发抖的“异类”。
“上船?”老龟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朽木,带着一种千年的疲惫,“一人一文钱。概不赊欠。”
我们四个瞬间慌了。钱?那是什么?我们一路靠忽悠、靠施舍,何曾有过正经铜钱?
波第一个急了,他这人一急,结巴就犯得厉害,加上刚在旱塬挖井磨破的手掌还在隐隐作痛,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上前一步,举起那半截枯树杈,指着我,脸憋得紫红:
“他……他是唐僧!金蝉子……转世!你……你敢收他的钱?”
老龟侧过布满褶皱的眼皮,连正眼都懒得给,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带着腥气的冷风,嗤笑一声:
“金蝉子转世?那怎么脸上糊着一层泥?
正统唐僧素来洁净,不染尘垢,哪像你们这副从泥潭里刚捞出来的鬼样子。”
我慌忙抬手,把脸上那层用来伪装的泥垢抹得更匀了些,强作镇定地默念:
“此乃……天然面膜,吸收天地灵气,美容养颜。老施主你不懂,这叫……返璞归真。”
老龟压根不信,那浑浊的眼珠转向我们,像是在看四只即将下锅的田鸡:
“那你们怎么证明是大唐来的?大唐地处陆地,你们浑身上下一股子水潭腥气,分明是水底妖物,也配称大唐圣僧?”
这时候,儿眼珠一转,那机灵劲儿上来了。
他摸索着怀里仅剩的一点存货——那是我们在双叉岭省下的最后一把干虾米,原本打算饿极了救命用的。
他颤巍巍地摸出那把已经干瘪发黑的虾米,举到半空,试图让它们看起来量多一点:
“看!这是我们大唐特产——‘龙须面’!我们一路靠这个充饥,所以自带海味!”
老龟懒洋洋地凑近,那嗅觉显然比视觉灵敏,一股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他猛地缩回脖子,差点当场反胃呕吐:
“呸!这分明是放臭的烂虾米!大唐的龙须面,老朽千年前见过,根根晶莹剔透,哪像这等下三滥的玩意儿!”
气氛僵住了。
风穿过河滩,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在嘲笑我们的窘迫。
就在我以为要被扔回岸上喂鱼时,灞动了。
他一直沉默得像块浸透水的青石,此刻却缓步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摘下脖子上那串自制的野果念珠——
那是他用一路捡来的酸涩野果,一颗颗串起来的,黑黝黝的,有些已经干瘪发霉,但在他心里,这比什么都珍贵。
他将念珠轻轻递到老龟面前,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这个……抵船费。”
老龟的目光落在念珠上,那浑浊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盯着那串黑黝黝的野果看了许久,久到我们都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像是叹息:“罢了,这串果子……虽然不值钱,但也算几分诚心。上来吧。
丑话说在前头,船身狭小,谁失足落水,便喂河中鱼虾,莫怪老朽无情。”
我们四个战战兢兢地爬上摇晃的木船。
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冰凉的水汽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破袈裟。
波因为紧张,加上刚才举树杈用力过猛,手心一滑,怀里那把“龙须面”尽数撒入河中。
瞬间,原本死寂的黑水翻腾起来,成群饥饿的鱼虾疯狂争抢那点腐臭的饵食,河面泛起一片诡异的泡沫。
老龟看得真切,气得脖颈伸长,狠狠拍打龟壳,发出“砰砰”的闷响:
“你们这群骗子!这哪是什么龙须面,分明是喂鱼的饵!老朽千年摆渡,没见过你们这般厚颜无耻之徒!”
“我……我们没骗你!”波急得结巴更厉害了,几乎要跳起来,“这就是大唐喂鱼的饵!我们大唐地大物博,喂鱼都用海鲜!这叫……这叫物尽其用!”
儿也在旁边帮腔,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是啊是啊!我们大唐讲究可持续发展,不能浪费粮食!”
老龟被我们这番歪理邪说气得说不出话,只能愤愤地划动四肢,木船在黑水中破浪前行。
行至河中央,四周除了水声,死寂得可怕。
我看着老龟那布满裂纹的背甲,忽然注意到,在那裂纹深处,似乎刻着一些极其模糊的字迹,像是“长寿”、“问寿”之类的字样,但早已被时光磨平。
我心底忽然一动,仿佛看到了来自未来的故事——几年后,正统唐僧西行至此,这老龟曾驮他过河,只求他到了灵山,代问佛祖自己何时得脱龟身,修得正果。
可唐僧抵达灵山后,受封旃檀功德佛,却全然忘了这桩小事。
老龟苦等千年,始终没有答案,只能继续在这黑水河中摆渡,靠着收取微薄的渡资,麻痹那无尽的失落。
我望着老龟那佝偻的背影,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老龟的落寞,不正是我们四个的写照吗?
我们也是被创造者遗忘的工具,奔波儿灞捏我们出来,只是为了替死,何尝真正在乎过我们的死活?天庭诸佛高高在上,凡人妖物的心愿,从来无人放在心上。
我低声叹了口气,这口气混在风里,散入黑水:
“天庭诸佛高高在上,凡人妖物的心愿,从来无人放在心上。哪怕是千年的等待,也不过是他们脚下的一粒尘埃。”
波没听懂我的深意,他只惦记着抢真经交差,挠了挠头,随口附和:
“大哥,你说啥呢?赶紧过河要紧,这鬼地方瘆得慌。”
他此刻依旧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只知道执行奔波儿灞下达的任务,来自自身所有的想法,比如刚才为了上船而急赤白脸的辩解,都只是一闪而过,并未在心里扎根。
儿更是盯着老龟背上那层滑腻的青苔,喉结动了动,不知道在盘算那玩意儿能不能填肚子。
灞则默默捡起一颗从船板缝隙里漏下的野果核,重新串进那串少了好几颗的念珠里,动作虔诚得像是在修补一件圣物。
老龟把我们扔在了对岸的河滩上,划着木船掉头离去,远远抛下一句:
“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们这群冒牌货!”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带着千年未消的怨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至少,今天他收到了一串“诚意”,虽然那诚意微不足道。
待老龟的船影消失在黑雾中,我回头望向那宽阔的黑水河。
河水依旧漆黑如墨,像极了我们未知的前路,也像极了奔波儿灞那深不见底的水潭。
“走吧。”我拉了拉破袈裟,“这河,我们算是‘买’过路了。
虽然用的是‘龙须面’和‘假念珠’,但总归是付出了代价。”
波扛起树杈,瓮声瓮气地说:“下次,俺一定要带真钱!”
儿摸着空空的肚子,苦笑:“下次?下次俺连‘龙须面’都没了。”
灞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脖子上那串缺损的念珠,轻轻摩挲着那颗新串上去的果核。
四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再次融入西行的暮色之中。
而黑水河的深处,老龟那浑浊的眼珠,似乎又闪过了一丝微光,那是对“被记住”的一丝渺茫期盼,哪怕记住他的,只是一群连自己都保不住的冒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