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灌进来之后,我看见了门口的暗。
不是影子——是月光照到那里之后,该亮的地方没亮。门口的暗处比该有的更暗,暗的部分有边,在动。
然后那个暗的边缘从门框上剥下来了。
它站在门口。歪着头。身体是僵直的,没有任何弧度,像一根被冻住的木头。身上的衣服烂得看不出颜色,只剩下碎布条挂在身上。
它在跳。双脚同时离地,同时落地,一蹦一蹦的。每一下落地都带着“咚“的声音——第一下远,震得石台微微颤了一下。第二下近了,后脑勺发麻。第三下更近,整个石台跟着震。
我盯着它看。不是想看——是闭不上眼。眼皮被钉住了,和四肢一样。试了一下。眨了一下,又弹开。再试,只眨到一半,剩下的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只能看着它一蹦一蹦地靠近。
它跳进了我的隔间。到了石台旁边,它不跳了。
它悬在空中。
然后它开始翻——整个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从竖直往侧面倾。很慢。大概三秒。脚始终在同一位置没动,身体一点点倒下去。不弯。不屈。身体仍然是一条直线,只是整条线转了过来。像一块石碑被推倒。
它面朝下,一点一点地往我正上方飘。悬空的。没有支撑。
翻过来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开始飘。飘的速度不匀。不是走——没有步幅,没有节奏。更像是在一根看不见的轨道上被拖着,匀一下,顿一下,匀一下,顿一下。每顿一下,身体微微一沉,再往前走。移动的方向很准——不是飘向我,是飘向我正上方。横向的位移和纵向的位移同时在进行,像在走一条斜线,最终终点在我胸口垂直上方。
石台上方到天花板有多高,不知道。它飘过去的时候,身体和天花板之间有一段距离,和我的脸之间也有一段距离。两段距离在缩短。上面的在变长,下面的在变短。它在从天花板往我的脸这个方向降。
月光被它挡了一部分。门缝透进来的光从它身体两侧漏过去,在它身下投出一块暗。暗先到了我的脸上——盖住了眼睛。然后暗的边缘往下走,到了胸口。暗是凉的。和月光本身的凉不一样——这个凉有重量。
两具身体叠在一起,从上方看下去是一个十字。交叉点在胸口。
空眼眶从上方对着我的脸。远的时候是两个黑点。近了,成了两个洞。再近,两口井。井底没有光。它还在降。井口在扩大。我眼珠往上转,转到极限,只能看见它的下巴和鼻梁。再往上,看不见了——眼眶的转动范围到头了。但能感觉到它在上面。
灰白色的粉末从它身上簌簌落下来。落在我的脸上,贴着皮肤吸走温度。不是冷——是那个位置的皮肤变迟钝了,像被敷了一层什么东西。我张嘴想呼吸,粉末落进嘴里,干的,涩的,像石灰。
它的双臂僵直地伸着——不能弯,不能屈,肘关节像焊死了一样。但不是平举。双臂从肩膀处斜斜地指向前下方,像死前一直在够什么够不到的东西,就那么僵住了。
五根手指僵直地戳着,指向斜下方。然后那些手指碰到了我的胸口。不是按。是搁。五根不能弯曲的指头落在我的胸骨上——像五根石钉,戳在同一个位置。
先是指甲碰到。硬的,凉的,像被冰锥点了一下。然后指腹压上来。重。不是人手的重——是石头的重。五根手指的面积不大,但那个重量是整块的,像有人把一块石板放在了胸口的一个点上。然后凉意开始往里渗。从皮肤下面走。沿着肋骨。
然后我感觉到了。胸口那个点——五根手指搁着的位置——有什么在往里走。凉的。沿着肋骨往四面扩。往左肩。往右肩。往下。
它在占我的身体。
一寸一寸的。经过的地方先是凉,然后麻,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感觉没了——是那个位置还在,但不归我了。左肩先是凉了一下——然后没了——不归我了。右肩。往下。每一寸被占走的感觉都不一样,但结果一样:还在,但不归我了。
它还在往下压。越来越重。我的肋骨在响。
我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咬破了。铁锈味。不疼——或者疼了但感觉不到,因为感觉正在被抽走。嘴里有血的味道,这是最后一个还属于我的感觉。
然后——有人抓住了我的脚踝。一把拽住,往外拖。后背在石台上磨了一下,衣服被石头棱角刮破了。痛。后背的皮肤被刮开的那种痛。是好事——痛说明还有感觉,说明那个位置还归我。那个压在我身上的东西——它的手臂从我胸口上滑脱了。五根僵直的手指不能弯曲,只能直直地从皮肤上划过去——五道平行的擦痕,从胸骨一直拉到肋骨。划过去的时候肋骨表面火辣辣的,像被钝刀拖了一下。
我被拖出了石台。拖出了隔间。拖上了石阶。
后背每一级石阶都磕一下。第一级,肩胛骨。第二级,腰。第三级,后脑勺——没磕实,擦过去,头发被石面刮了一道。拖的人走得快,石阶的棱角一个不落,全磕在脊柱上。每磕一下,痛感往四面扩一层。扩到第四下的时候,痛和痛之间开始连起来,分不出是这一下还是上一下了。第六下之后不数了。不是不想数——是石阶数完了。平地。后背从石头变成了土,土里有碎石,硌着,但不像石阶棱角那么锐。拖的速度慢了一点。
但脚踝上那只手一直在。攥着,没松。手的温度透过袜子传过来——是热的。活人的温度。整条脊柱是冷的,石阶是冷的,地面是冷的,只有脚踝那一圈是热的。
月光打在我脸上。冷的。从墓里到外面,光是一下子来的——从全黑到被月光糊了一脸。瞳孔缩不回来,眼前全是白。白里有一个黑的轮廓——拖我的人。看不清脸。没去看。
意识开始断。不是一下子黑掉——是一层一层地退。先是听觉模糊了,脚步声变远,远到像隔了一层水。然后是触觉——后背还在被地面磨,但磨的是哪一块已经分不清了。脚踝上那圈热也在退。然后月光从白变灰。然后灰也没了。
我是被老郑摇醒的。脸煞白。“找了你一个多小时。“
我躺在山坡上。阳光扎得睁不开眼。嘴里有铁锈味——咬破的嘴唇。先摸相机——还在。按了一下回放。屏幕亮了。照片加载的那两秒很长。先出上半边——石台的边缘。然后往下——我的身体。然后是正上方那个灰白色的影子。
照片能看。然后低头看胸口。
五指淤痕,青紫色。比我的手细,比我的手长。
翻相机。多了一张我没拍过的照片——我躺在石台上,正上方悬着一个灰白色的影子。面朝下。僵直。手指搁在我胸口上。
这张不是我拍的。我进墓的时候拍了门口一张。坠落之后没有按过快门。相机在脖子上挂着,手不听,按不了。但照片在。时间戳——没有。这张照片没有时间戳。其他照片都有。
我把照片放大。屏幕上手指的纹路糊了——放大到最大也只能看到轮廓。往旁边移。殍身上的碎布条。放大。退出。再放大。
有一粒纽扣。
圆的。塑料的。透明,带着点黄。衣服已经烂成丝了,但那粒纽扣还在。
退出。不是看错了。再看一遍。放大——还是圆的,还是透明的,还是塑料的。退出。把照片缩到全图。殍身上其他地方没有类似的东西——碎布条是布,粉末是粉,只有这一粒是硬的、圆的、有反光的。不是石头——石头不会是这个形状,不会有中间的孔。孔。放大到最大,能看到纽扣中间有两个针眼大的点——穿线用的。四孔扣。
塑料纽扣。
县志上说,术士墓。那术士穿得该是古装。古装可不用塑料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