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回营地。在山脚下给老郑打了个电话:“我先回城了,你收完营过来。“
老郑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资料够了。
开回县城的路上用右手握方向盘。左手搭在腿上。指尖灰色到第一个指节了。试着用左手握方向盘——使不上力。手指弯不下去,像五根硬塑料管子焊在掌心上。换挡的时候右手够过去,左手搁在腿上一动不动。方向盘左半边没有手。弯道来了,右手多使一点力,把方向拉过来。开了四十分钟。右手腕开始酸。没人替。
回到县城先去档案馆。管理员大姐认出我了——“又来查?“
我说是。查1973年周明远失踪案的完整卷宗。
她搬出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皮发黄,边角卷了。我打开,一页一页看。第一次来的时候手稳,翻得快。这次不一样。手指捏着纸边,停一下,翻一页。停一下,翻一页。不是在找信息——信息昨天已经找到了。在确认。确认昨天在档案里看到的那些字,和今天在自己左手上摸到的是同一件事。
失踪报告。一张纸。姓名周明远,性别男,年龄三十一,单位省民俗研究会。失踪日期:1973年8月20日。报案人:石坡村村委会。
协查函。发往周边各县。附了一张照片——黑白照,寸照,年轻男人,方脸,眉毛粗。和我档案里看到的是同一个人。照片背面写着“周明远同志工作证照“。
走访记录。石坡村村长口述:“周同志七月中旬来的,住村委会。说要去山上看古墓。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八月中旬之后没再见到人。行李还在屋里。“
行李还在屋里。人没回来。一个人不会扔下行李走——除非走不了。行李里有换洗衣物、资料卡片、笔记本。够用一个月的量。他准备了一个月的东西,最后没带走。不是忘带了。是带不了了。
走访记录后面附了一份石坡村卫生员的补充说明:“八月中旬,周同志回来时左手缠着布条。我问怎么了,他说碰了石头。我解开布条看了一下——手指尖发灰,摸着不像肉,像石头。我说你去县医院看看。他说没事。“
卫生员没说具体哪一天。“八月中旬。“和8月15日的乡卫生院就诊记录吻合。他先在村里被卫生员看见了,第二天去了乡卫生院,然后回了墓里。
档案纸很脆。翻的时候撕了一个角。三角形的,很小。我停下来看那个角。捏在指尖上。纸薄,脆,断面有毛边。看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不敢看下一行。下一行是遗物清单。遗物。这两个字不对——人没找到,不能叫遗物。但档案里写了。写遗物的人当时认为他已经死了。
下一行是遗物清单。“随身物品:无(未找到当事人)。寄存物品:行李一件,含衣物、资料卡片、笔记本一册(硬皮)。暂存石坡村村委会。“
笔记本。硬皮。寄存在村委会。
但石台底下那本也是硬皮笔记本。两本?还是——他带了两个笔记本,一个用来记调查资料(寄存在村里),一个带进了墓里用来记自己的经历(塞在石台底下)。
调查员的习惯。公物和私人物品分开。一个记别人,一个记自己。寄存在村里的那本记的是石棺梁的传说、口述、地名。塞在石台底下那本记的是自己的经历。从“石棺梁田野调查“开始,到“我——“结束。中间隔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一本笔记本从工整到潦草到碎字到断笔。笔记本的厚度没变。变的是写字的手。
他在墓里待了一个多月。左手从指尖开始石化,慢慢扩散。他在石台上刻字,在石门上刻名字。他找到了“锁之则替“。他知道锁了会怎样。他没有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灰的。指尖到第一个指节。和卫生院记录上写的一样——“左手指尖触感异常,似矿物质沉积。“
因为他变成了殍。他进了墓,被抽生气,左手石化。左手从指尖开始,和我一样。他找到了“锁之则替“。他坐在石台边上——和我坐的同一个位置——看了同一行字。然后他锁了。变成了殍。面朝下,僵直,不能弯,悬在石台正上方。等了五十三年。等到了我。
我的左手和他的左手走的是同一条路。方向一样。终点一样。他的路走完了。我正在走。走到哪了?第一个指节。他走到手腕的时候还在写记录。走到手肘的时候锁了。我还有多久?
殍穿的衣服上有塑料纽扣。现代衣服。周明远1973年穿的衣服。五十三年,衣服烂成了碎布条,但塑料纽扣还在。塑料比人长寿。比骨头长寿。他变成了殍,衣服烂了,纽扣没烂。纽扣是圆的,透明的,带着点黄。和他工装上掉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五十三年前他穿着这件衣服进墓。五十三年后我在这件衣服的碎片上看到了他最后一粒纽扣。
我合上档案。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牛皮纸袋上写着“周明远失踪案“。“失踪“两个字被阳光晒褪了色,比其他字淡。
左手的灰色到第一个指节了。右手捏了一下左手食指——硬的。和昨天一样硬。但面积大了。昨天是指尖。今天是指尖到第一个指节。明天?后天?周明远从指尖到手腕用了多长时间?档案里没写。笔记本里写了——“左手石化到手腕“。但没写日期。日期不重要了。进度才重要。
回到旅馆。拿出便签纸写:“周明远。1973年7月进墓。8月左手石化。8月15日刻名字。之后失踪。行李在村里。笔记本在墓里。他锁了殍。变成了殍。殍穿的是他的衣服。塑料纽扣。53年。“
字越写越歪。左手石化到第二个指节了。写“53“的时候,“3“的那一撇拐不到底,拖成了一条直线。
把便签纸贴在墙上。和昨天那张并排。昨天那张上的字端正——左手还压得住纸。今天这张歪了。两张纸之间隔了一天。一天的时间,石化从指尖走到了第二指节。速度在变。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有了。第三天到第二指节。第四天会到哪?用尺子量了一下灰色边界的宽度。昨天量过。今天是昨天的两倍。
不锁就是死。石化到胸口,到脸,到全身。周明远在墓里待了一个多月,石化一直在扩散。他要么锁,要么死。他选了锁。
锁了就变成殍。变成面朝下、僵直、不能弯、悬在石台正上方等下一个人的东西。周明远选了锁。五十三年后我来了。我如果不锁,石化到胸口到脸到全身。如果锁了,五十三年后换一个人来。那个人会翻到档案馆里的我的卷宗。会看到“左手手指发硬,活动受限“。会找到这本笔记本。会读到最后一页。会坐在石台边上,和我现在一样,想同一个问题。
两条路。一条慢一条快。但终点都是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