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李二猴领命离开书房。
他贴着院墙走入暗处，脚步声很快消失。
谢临川仍坐在桌后，手指点在舆图上，王家与李家的宅院都被炭笔圈了起来。
两家都要查。
随后他将目光又放在周边村落上。
他需要亲自去看。
哪些村子已经活不下去，哪些人愿意迁走，哪些地方还藏着身具灵根之人，都不是县衙里的旧册能够告诉他的。
……
第二日天刚亮，谢临川便换上县尉官袍，腰挎制式佩刀，带着王大与四名亲卫进了青石县城。
他没有先去后堂拜见县令，而是从贼曹、尉曹依次查过去。
一个多月没有露面，几个曹房已经松懈下来。
当值的吏员围着炭盆说话，桌上的案卷积了薄灰，连前几日送来的缉盗文书都没有拆封。
谢临川拿起那份文书，翻看两页。
“昨日是哪两人当值？”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两个吏员硬着头皮站出。
谢临川把文书放回桌上。
“午时之前，将这一个月积压的案卷重新核一遍，漏一件，罚一月俸钱，错一件，去尉曹领十棍。”
两名吏员低头应下。
他没有再训斥，转身去了下一处曹房。
不到一刻钟，县衙内已经听不见闲谈声，几名书吏埋头翻检案卷，连脚步都比平日快了许多。
敲打过手下吏员，谢临川才去后堂。
县令周文渊已经坐在茶案后等候。
他年近五十，身形微胖，平日最喜欢品茶养花，只要任内没有匪乱、民变和亏空，他便不愿多管下面的事。
“谢县尉此番出城公干，辛苦了。”
周文渊主动替谢临川一个多月没有露面找了由头，又命人送来热茶。
“分内之事。”
谢临川坐下后只喝了一口，便将茶碗放回案上。
“周大人，下官今日前来，是想请大人准许一事。”
“你说。”
“县内山匪虽已清剿大半，但两乡各村逃户、漏户甚多，北境又不断有流民南下，其中难免混有盗匪。”
谢临川从袖中取出一份拟好的公文，放在周文渊面前。
“下官准备巡视两乡六十七村，核对村户，清点乡勇，也顺便查明各处逃户去向。”
这几件事都在县尉职权之内。
只是清查户籍还要户曹与主簿配合，所以必须经过县令点头。
周文渊接过公文看了一遍，神色比先前舒展不少。
谢临川愿意下乡做事，查出的逃户、盗匪和漏户最后都会记入县衙政绩，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此事应当尽早去办。”
周文渊将公文放下。
“主簿房里存着各村旧册，本官让张主簿随你同行，户曹若有人手可用，你也一并带走。”
说到这里，他端起茶碗，语气慢了几分。
“不过县库是什么情形，你也见过，一路所用车马钱粮，县衙拿不出来。”
“下官自筹即可。”
谢临川起身行礼。
“沿途核查所得，也会尽数整理成册，送回县衙归档。”
周文渊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
“好，谢县尉尽管放手去做。”
谢临川告辞离开。
身后传来杯盖碰上茶碗的轻响，周文渊没有再说什么。
当日下午，巡查队伍便组建完毕。
谢临川带了王大、二十名护卫，又从县衙点了张主簿与吏员李子良，携带两乡旧册出城。
张主簿五十余岁，身形瘦高，在县衙里管了十几年户籍钱粮。
他起初并不把这次巡查当回事。
县衙每隔几年都会派人下乡核户，乡啬夫与亭长提前备好酒肉，再从村里找几户人家应付差事，最后将旧册重新誊写一遍便算完成。
队伍出城第一日，张主簿还在抱怨道路难行。
到了第三日，他便不再开口了。
他们带出的旧册上，不少村子仍有百余户人家，真正走进去，却只能看见倒塌的土屋和荒废的院墙。
有些村子十户中只能找到三四户活人。
青壮大多被征去服役，或是带着家人逃荒，留下的老人、妇人与孩童守着几亩薄田，交完税粮和佃租，连过冬的粮食都留不下。
下河村的情形尤其严重。
谢临川走进村西一间土屋时，灶膛里只剩少许火星。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妇守在锅边，身后缩着两个孩子，锅中煮的是野菜、麸皮与树根，汤水发黑，闻不见半点粮食味。
旧册上，这户共有五口人。
如今只剩三口。
“你儿子和儿媳去了哪里？”
李子良蹲在门边，拿着笔询问。
老妇低着头。
“儿子前年被征去修河堤，没回来。”
“媳妇三日前进山找吃的，也没回来。”
两个孩子听见母亲，仍旧缩在老妇身后，没有哭。
张主簿站在屋外，翻了几遍旧册。
“这户去年还缴过两石粮，册上也没有逃户记录。”
“去下一户。”
谢临川转身出门。
他们连续查了十几户。
旧册上的人，有的死了，有的逃了，还有两户早已绝户，田地却仍旧挂在原主名下，每年的税粮由同族亲眷分摊。
张主簿的脸色越来越差。
当晚，他将白日核出的户数抄了三遍，第二日便称受了风寒，要先回县城核对旧档。
谢临川没有拦他，只让他带走一份初册。
李子良留了下来。
此人正是谢临川初任游徼时，在县衙负责核验调令的吏员，被敲打过后，他做事安分了许多。
此后每到一村，他都会跟在谢临川身后逐户询问。
人名、年龄、田亩、去向，能查出的全部记下。
巡查第四日，谢临川把王大叫到身边。
“带四个人回堡，调二十石粮。”
王大迟疑片刻。
“老爷，堡里的存粮只够两个月。”
“先调二十石。”
谢临川看了一眼身后几间漏风的土屋。
“只发给断粮的人家，每户一斗，全部记账。”
“是。”
王大带人骑马赶回谢家堡。
次日下午，四辆牛车将二十石粮送到下河村。
谢临川没有在村口支粥棚，也没有召集全村人前来领粮。
李子良按照核出的名册，挑出两百户已经断粮或家中只剩老弱的人家，护卫推着独轮车，一户一户送过去。
每户一斗米，或一袋杂粮面。
只够支撑一段时日，却能让最虚弱的人撑过眼前几天。
谢临川也跟着进了村。
第一户收到粮食的老人抱住粮袋，当场跪了下去。
王大连忙伸手拉人。
老人膝盖发软，刚被扶起，又要往下跪。
“省些力气。”
谢临川站在门外。
“粮食煮稀一些，先给孩子吃，过几日县衙还会派人核户，到时把家中缺什么报上去。”
老人嘴唇颤动，只能连声应是。
这一户的动静很快传开。
有人隔着院墙张望，有人跟在运粮的护卫身后，也有人不敢上前，只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身县尉官袍。
谢临川走过一条条泥路，亲眼看着每袋粮食送进屋内。
感激、庆幸与多年积压的委屈化作人气升腾，但由于没有归附，天衍玺不能吸纳。
不过只要等迁入谢家堡，这些人立马就会变成归附。
谢临川将这些人家的名字记了下来。
一斗粮只能让人暂时不饿死。
等巡视结束，他会从中挑出愿意迁居的人，重新丈量田地，安排房屋与活计，等他们真正安顿下来，天衍玺内的归附丝线才有可能留下。
接下来的一个月，巡查队伍走完了青石县大半村落。
越往偏远之处，旧册与实情的差距越大。
六十七个村子里，勉强能够维持生计的约占七成，余下村户都有人卖田、卖屋，甚至卖掉儿女情况。
谢临川带出的二十石粮早已分完。
他没有继续从谢家堡调粮，只让李子良将最困难的村户单独列出，在名字后面注明人口、田亩和是否愿意迁居。
谢家堡也缺粮。
在新的粮路打通之前，多救一千人，只会让堡里原有的近万人一起断粮。
迁户必须分批进行。
第一批五百人，第二批再视存粮与房屋情况决定。
除了核查户籍，谢临川每天还会接触村中的孩童。
他会让亭长把七岁到十五岁的孩子集中起来，询问姓名、家中人口，再查看他们是否染病、生疮。
没人觉得奇怪。
县尉要从各村挑选乡勇和武堂学徒，查看这些半大孩子本就在情理之中。
巡查途中，天衍玺先后震动过五次。
第一次，是一名五十多岁的驼背老妇给他递水。
谢临川接过粗陶碗时，识海中的玉玺随之震动。
龙魂只说了三个字。
“四灵根。”
老妇已经上了年纪，气血衰弱，经脉堵塞，能否踏上修行路，都要打个问号。
谢临川仍旧让王大记下了她的名字。
第二次，是一名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帮护卫搭帐篷。
那人扛着木桩从谢临川身边经过时，天衍玺生出反应。
五灵根。
第三次，是一名二十余岁的寡妇递交户帖。
她抱着尚未断奶的孩子，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裂开数道口子，谢临川接过户帖时，玉玺再次震动。
仍是五灵根。
余下两次来自两个十来岁的少年。
两人在山坡上争抢一只草鞋，打得满身泥土，谢临川让人将他们叫来，分别查看手臂上的伤势。
两个都是五灵根。
这些资质放在修仙宗门里，连外门都未必进得去。
对谢家而言，却已经足够。
这天傍晚，队伍在野鸡坡村外扎营。
谢临川照旧让亭长把村里的孩子带来。
十几个孩子排在篝火旁，身上的衣服满是补丁，有人低头盯着脚尖，也有人偷偷打量四周佩刀的护卫。
谢临川按照名册逐一询问。
轮到第七人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走到他面前。
女孩约莫七岁，脸上沾着泥，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只剩骨头。
谢临川查看过她的头发，手掌落在她头顶。
天衍玺猛然一震。
这次的动静比发现五灵根时更为明显。
“土、木、水、火。”
龙魂的声音从识海中传来。
“四灵根，资质寻常，至少能走上修行路。”
谢临川收回手，脸上没有显露异样。
“叫什么名字？”
女孩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亭长。
“二丫。”
“姓什么？”
她摇了摇头。
“我娘只叫我二丫。”
李子良翻动名册，很快找到了对应的一户。
父亲早亡，母亲带着她投奔舅家，名下没有田，靠替村中富户割草、拾柴换取口粮。
谢临川在名册上做了个记号。
“下一个。”
剩下的孩子依次上前，天衍玺没有再次出现反应。
等人群散去，谢临川回到帐篷，从怀中取出这个月整理的迁户名册。
驼背老妇。
庄稼汉。
年轻寡妇。
两个少年。
再加上野鸡坡的二丫。
六个名字被他单独抄在纸上。
两个四灵根，四个五灵根。
谢临川提笔，在六个名字后面各点下一枚墨记。
谢家堡第一批修士，有人了。
这是他此行下乡最大的收获。
他正在考虑几人如何处置，何时传授功法时
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响起一道极轻微的、如同落叶拂过地面的声音。
谢临川没有回头。
“查到了？”
一道瘦削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单膝跪在他身后。
正是消失了一个月的李二猴。
他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与一丝血腥气，声音压得极低。
“是王家。”
李二猴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包好的细筒，双手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