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帅府出来,叶听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咧着嘴凑上来:“老爷,嘿,您刚才可真威风!那个郭全义,被您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这会儿老老实实待在帅府里了。这下,军心该稳了吧?”
叶飞扬没有接话。他的眉头拧着,步子没停,目光落在前方的夯土路面上,像是在丈量什么。
叶听又跟了两步,察觉不对:“老爷?”
叶飞扬忽然站定。
“叶听,我们去边防。”
叶听一愣:“老爷?您从早上到现在,一刻都没歇过。府库那边闹了一通,帅府那边又动了剑,您好歹先回营房喝口水——”
“叶听。”叶飞扬转过头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下去的力道,“郭全义虽然怯懦,但毕竟也是带兵打过仗的人。大敌当前,他第一反应是跑——固然是他自己怂,但往深了想,只有一个解释:边防的情况,比他嘴上说的还要糟糕得多。”
他顿了顿:“稳住郭全义,只是第一步。稳住边防,才是正事。”
叶听张了张嘴,没再劝,默默跟了上去。
边关城墙上,风比下面大了不止一倍。
领班的校尉见叶飞扬上来,拱手行礼,声音里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疲沓:“叶大人,您来了。”
叶飞扬没有立刻应声。他站在垛口前,目光从城墙上扫过去——士卒们三三两两地靠着墙垛坐着,有的在啃干饼,有的抱着枪打盹,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望着关外的方向,眼神空洞。伤亡不大,建制还在,但那股子精气神,像是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
这些天匈奴的袭扰战术,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割的不是人命,是士气。
叶飞扬收回目光,没说话,径直朝城墙拐角处一个蜷缩的身影走过去。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卒,靠墙坐着,右手臂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已经被血和脓洇成一片暗褐色,干涸之后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他见叶飞扬走过来,下意识想撑着墙站起来行礼,手臂一用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叶飞扬蹲下身,伸手托住他的手臂,动作很轻,像托一件易碎的东西:“别动。”
士卒愣住了。
叶飞扬将那条脏污的布条慢慢揭开。底下的伤口露出来——一道箭伤,不大,但周围的皮肉已经发暗发紫,边缘翻着白,渗着黄白色的脓水。叶飞扬盯着那伤口看了几息,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伤,几天了?”
士卒的声音低了下去:“回大人……三天前,匈奴夜袭,箭射的。当时简单包了一下,用了点药,但这两天越来越不得劲……”
“不得劲就对了。”叶飞扬的声音沉下来,但没带责备,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定的笃定,“你这伤口,受伤后没有及时清创,已经感染了。血液发暗,周围显紫,再不处理,这条手臂就废了。”
他抬起头:“大夫呢?为什么没有给他换药?”
领班的校尉赶紧上前一步,面露难色:“叶大人,这几日匈奴日夜袭扰,伤兵太多了。军中总共就那几个大夫,实在忙不过来,难免有疏漏——”
叶飞扬没等他说完,目光落回那伤口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你身上,带了匕首么?”
校尉一愣,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匕首递过去。
叶飞扬从怀中取出一方方巾——素白的绢帛,边角绣着一枝极淡的梅花。那是沐柳临行前塞进他行囊里的,他没舍得用过。他将方巾叠了叠,递到那士卒嘴边:“咬住。你手臂上有腐肉了,不剔掉,这条胳膊保不住。我来给你处理,你忍着点。”
士卒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大、大人——这可使不得!小的不过一介士卒,怎敢劳烦大人——”
“咬住。”叶飞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平稳。
士卒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张开嘴,将那方巾咬在齿间。
叶飞扬接过匕首,就着关外冷冽的风,将刀刃在伤口上方悬了悬。他的手很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匕首的尖端沿着腐肉与好肉的边界,一点一点挑开。刀刃切入皮肉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沉闷的声响,像撕开一块浸透了水的旧布。
士卒咬紧了方巾,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的身体在发抖,但没有挣动。
叶听站在两步之外,喉结上下滚了滚,下意识想上前,被叶飞扬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腐肉剔到一半,黄白的脓血终于涌了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关城的夯土上,洇出一小片暗色。叶飞扬将匕首递还给校尉,俯下身——
“老爷!”叶听失声喊道。
叶飞扬没有停。
他俯下身,嘴对上那道伤口,一口一口,将脓血从伤口里吸出来,吐在脚边的地上。脓血腥臭,带着一股烂熟的、腐败的气味,灌进鼻腔,漫上舌根。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又一口,直到吸出来的液体渐渐由浊转红,他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那士卒嘴里的方巾早已被咬得湿透,泪水混着汗水糊了满脸。他愣愣地看着叶飞扬,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飞扬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囊——那是他自己的体己钱,出发前沐柳替他收在行囊里的,他一直没动过。他递给叶听:“去,找军中大夫,买最好的金疮药来。要‘生肌玉红’那一类的,钱不够先从我这垫。”
叶听接过布囊,眼眶红了一圈,没说话,转身就跑。
叶飞扬站起身,转向领班校尉:“他现在连武器都拿不起来了,需要静养。让他下去休息。”
校尉面露难色:“叶大人,眼下人手紧缺,若是让他下去,他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了——”
“我知道。”叶飞扬打断了他,“我已经为这个士卒找好了替代之人。”
校尉一愣:“是谁?”
“叶飞扬。”
校尉的脸色变了:“叶大人!您是朝廷的监使,怎么能——”
“朝廷的监使,是来监督边关无虞的。”叶飞扬的声音骤然拔高,压过了城头的风声,“若是将士们伤的伤、垮的垮,边关有失——那我这个监使,还有什么用处?!”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那些原本眼神涣散的士卒,一个一个,把目光聚了过来。
叶飞扬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去,却比刚才更清晰:“各位,本官的心也是肉长的。这些时日,匈奴袭扰不断,伤了咱们不少兄弟。你们流的血,本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是——能守在这道边关上的,都是热血男儿。难道,咱们就把这笔血债,这么咽下去了?”
没有人回答,但许多人的眼神,开始有了变化。
“朝廷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叶飞扬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只要咱们守住这几天,等天兵一到,就把这群天杀的匈奴杀个干净,让他们血债血偿!”
沉默。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呼喊,从城墙的某个角落响起来:
“誓杀匈奴!”
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一片。不是整齐的口号,是零散的、带着沙哑和疲惫的嘶吼,但正是这种零散,让它听起来不像排练过的场面,而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东西。
“誓杀匈奴!”
叶飞扬听着那声音在城墙上回荡,没有笑,只是转过身,问领班校尉:“上次郭全义出关溃败之后,城里还有多少马匹?”
校尉想了想:“还有百余匹。”
“归拢起来。”叶飞扬整了整衣袖,目光越过垛口,望向关外那片苍茫的草甸子。他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股压不住的寒气正在往上顶。
“总是让匈奴袭扰,不是办法。”
他顿了顿。
“这一次——”
“我们要让这群蛮子……”
“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