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背着凝霜走了一天。通道比溶洞窄,两侧岩壁湿滑,碎石地面硌着爪心。凝霜趴在曲崽背上,四只爪子扣着壳甲边缘,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没有分开。通道里很暗,只有头顶偶尔漏下来的一线天光,从岩缝里穿过,落在碎石地面上,亮了一下又灭了。
凝霜说:“这里的光和溶洞里的不一样。”
曲崽说:“哪里不一样。”
凝霜说:“溶洞里的光是停着的。这里的光在走。”
曲崽说:“因为上面有缝隙,云在动。”
凝霜说:“云在动。”
曲崽说:“嗯。云是天上白色的东西,会走。”
凝霜沉默了一会儿:“我没见过。”
雪儿走在最前面,耳朵竖着,尾巴卷在身侧,爪尖扣着碎石地面,走得很快。她走一段停一段,回头看一眼曲崽背上的凝霜,又转回去继续走。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她开口了:“它趴得稳吗。”
曲崽说:“稳。”
雪儿说:“你背得动吗。”
曲崽说:“背得动。”
雪儿说:“那就好。”她转回去继续走,步子比之前慢了一点点。
小落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刀,没有出声。他从通道口开始就没说过话,只是跟着,步伐不快不慢,始终和前面保持五步距离。通道拐弯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跟上来。雪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解释,雪儿也没有问。
通道走到一半,凝霜开口了:“你每天都走这样的路吗。”
曲崽说:“嗯。”
凝霜说:“那你的壳甲上没有刮痕。”
曲崽说:“有。你看不到。”
凝霜把脑袋往前探了一点,冷白色的瞳孔贴着曲崽的壳甲边缘,看了一会儿。
凝霜说:“是有。很细。在甲片接缝的地方。”
曲崽说:“你眼睛真好。”
凝霜说:“在黑暗里看了八万年。”
通道尽头是一个向下的斜坡,碎石松散,踩上去往下滑。雪儿蹲在斜坡边缘,爪尖扣着石面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有水流声。”
曲崽说:“多远。”
雪儿说:“没多远。下去就是。”
她先滑下去了,四只白色的爪尖在碎石上刮出四道浅痕。小落跟在后面,脚掌踩实了才换脚,一步一步往下挪。曲崽背着凝霜最后下,它把壳甲放低了一些,让凝霜的爪子扣得更稳,然后往下滑。
斜坡到底是一条地下河。河面不宽,两丈左右,水流平缓,暗色的水面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荧光,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照着。雪儿蹲在河边,爪尖探了一下水面:“凉的。不深。能趟过去。”
曲崽把凝霜从背上放下来,放在岸边一块平石上。凝霜的四只爪子踩在石面上,踩实了,尾巴还贴着曲崽的尾巴。
曲崽说:“你在这里等。”
凝霜说:“你要趟河。”
曲崽说:“嗯。”
凝霜说:“我跟你一起。”
曲崽说:“你走不了水。”
凝霜说:“你背我。”
曲崽说:“水会打湿你。”
凝霜说:“八万年没有浸过这样的水。”
曲崽沉默了一下,蹲下来,把壳甲放低。凝霜重新趴上去,四只爪子扣紧,尾巴搭着尾巴。
曲崽站起来,走进水里。河水没过爪踝,没过小腿,没到壳甲边缘。凝霜的爪子扣得更紧了一些,但没有出声。水流推着曲崽的腿,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河水在它们周围流过,带着地下的凉意和矿物气息,贴着壳甲滑过去。
河中间最深,水没到了曲崽的脖颈边缘。凝霜的尾巴尖从曲崽的尾巴上抬起来,悬在水面上方,没有沾到水。
曲崽说:“怕吗。”
凝霜说:“不怕。”
曲崽说:“你爪子扣得很紧。”
凝霜说:“怕你滑倒。”
曲崽没有接话。它继续往前走,水流推着它的腿,它稳住重心,一步一步走到对岸。上岸之后曲崽蹲下来,把凝霜放回平地上,抖了抖壳甲上的水。凝霜的爪子松开之后在石面上按了一下,尾巴重新贴回曲崽的尾巴上。
凝霜说:“水是凉的。和地母之泉不一样。”
曲崽说:“地母之泉是温的。”
凝霜说:“嗯。这里有地下的凉气。水从深处来,还没被岩层焐热。”
雪儿已经在河对岸蹲了一会儿了,看着两只龟从水里走出来,没有出声。小落蹲在她旁边,把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也没有出声。等到曲崽把凝霜放稳了,雪儿才开口:“前面就是石板的位置了。我挖到的时候,石板是埋在碎石下面的,露出了一角。我看上面有刻痕,没敢动,用碎石盖回去了。”
曲崽说:“你看了刻痕吗。”
雪儿说:“看了。看不懂。”
曲崽说:“保镖呢。”
小落说:“看了一角,不全认得。”
曲崽说:“凝霜认得。”
雪儿看了凝霜一眼:“它认得?”
曲崽说:“初代玄武的字,它血脉里带的。”
雪儿没有再问。
石板在通道尽头一处凹陷的岩壁底下。雪儿把碎石扒开,露出下面一块大约半丈见方的石板,暗灰色,表面平整,边缘有被水流冲刷过的痕迹,但刻痕清晰,一道道线条交叉错落,像一幅被刻进石头里的地图。
曲崽把凝霜放在石板边缘,凝霜的四只爪子踩在石面上。它低头看着石板上的刻痕,冷白色的瞳孔从上往下扫过,停在中间。曲崽蹲在旁边等着。
凝霜沉默了很久,开口了:“这是父亲的字。”
曲崽说:“写了什么。”
凝霜说:“这是一幅地图。”
它的爪尖抬起来,点在石板左上角:“我们现在在这里。这条线是暗河,你刚才趟过的那条。”爪尖顺着一条刻痕往下移:“这里是山,山的后面是平原,平原尽头有一道裂缝,裂缝底下是另一层。”它的爪尖停在石板正中间:“这里没有写字。”
曲崽说:“没有写字是什么意思。”
凝霜说:“上面刻了一个符号,但我不认识。”
小落蹲过来看了一眼:“我看看。”
凝霜的爪尖挪开,小落凑近石板,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这个不是字。是标记。初代玄武留下的标记。”
曲崽说:“标记什么。”
小落说:“标记入口。但进不进去,要看你们。”
凝霜的爪尖重新落回石板上:“父亲在符号旁边刻了一行小字,写着‘一阶不可入,七阶方可启’。”
曲崽的尾巴停了一下:“七阶。”
凝霜说:“嗯。七阶才能打开这个入口。”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我们现在才一阶。”
凝霜说:“嗯。暗河过去有一段路,沿路有异兽。但杀它们不是为了凑数,是为了活着走过去。”
曲崽说:“这条路上有异兽?”
凝霜的爪尖顺着地图上的另一条刻痕移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标了三个点。父亲在点旁边写了字——‘兽踪’、‘兽踪’、‘兽踪’。”
它停了一下:“父亲标出来的兽踪,意思是这些地方有异兽活动过。不是叫你去杀,是让你绕着走。”
雪儿耳朵动了一下:“绕着走?那我们怎么升阶。”
凝霜说:“墟内的异兽,有两种。一种原本就是墟里的,修为低、战力弱,好杀。另一种是外面九阶之后进来的,元魂回溯后降了阶,但战斗经验还是九阶的。同阶也极强,可能团灭。你分辨不了眼前这头是哪一种。所以每次遭遇都必须全力以赴,不能轻敌。遇见三阶以上的,必须逃。”
雪儿说:“三阶我能挡一阵。”
凝霜说:“挡一阵。然后呢。”
雪儿说:“然后跑。我想跑,四阶也拦不住。”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那遇见四阶以上呢。”
雪儿沉默了一下:“跑。跑不掉就拼命。”
凝霜说:“所以你最好不要遇见四阶以上。”
雪儿说:“我知道。”
曲崽蹲在石板前面,爪尖按着石面的边缘,尾巴贴着凝霜的尾巴。它看了很久,开口了:“除了兽踪,还有什么。”
凝霜的爪尖继续移动:“这里有水源。这里有高处落脚点。这里——”它的爪尖停在地图最右下角,那里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深,像刻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归墟。”
曲崽说:“归墟是什么。”
凝霜说:“地图上没有写。但父亲把这两个字刻在最远的位置,刻痕比其他地方都深。”它停了一下:“我觉得,那是我们要去的终点。”
曲崽说:“七阶才能进。”
凝霜说:“嗯。七阶。”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那我们先升阶。升到七阶,再去归墟。”
凝霜说:“先活下来,再升阶。活到七阶,然后去归墟。”
天黑之前,小落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我去附近看看。”
雪儿也站起来:“一起。”
曲崽说:“你们去哪。”
小落说:“探地形。看看有没有异兽留下的痕迹。”
曲崽说:“我也去。”
小落说:“你留着。凝霜一个人在这里。”
曲崽看了一眼凝霜,凝霜正低着头看石板,冷白色的瞳孔还停在那个“归墟”上,没有移开。
曲崽说:“我在这里。”
小落和雪儿走了。洞窟里安静下来。风从地下河的方向涌过来,贴着石面滑过,带着水的凉意和矿物气息。凝霜还趴在石板边缘,看着地图,尾巴搭在石面上,没有动。曲崽蹲在它旁边,爪尖按着石面,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凝霜开口了,声音很轻:“父亲把归墟刻在最远的地方,刻得很深。我在想,祂是不是希望我来这里。”
曲崽说:“祂希望你去。”
凝霜说:“你怎么知道。”
曲崽说:“祂把地图留在这里了。留给你。”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也留给你。”
入夜的时候,小落和雪儿回来了。雪儿走在前面,四只白色的爪尖踩在地面上,步子稳,但侧腹有一道细长的伤口,正在渗血,毛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贴着皮肉。她走到石板旁边蹲下来,没有出声,低头舔了一下伤口,又舔了一下。小落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他蹲下来,把刀放在膝盖上,说:“三头。绕过去了。”
曲崽说:“你受伤了?”
小落说:“没。雪儿挡了一下。”
雪儿说:“小伤,不碍事。”她还在舔伤口,舌头一下一下刮过那道细长的血痕,血没有止住的意思。
凝霜看着雪儿舔了两下,开口了:“怎么不治。”
雪儿说:“没药。”
凝霜说:“什么药。”
雪儿说:“这里的伤只能自己好。”
凝霜轻轻笑了一下,很轻的,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凝霜说:“小曲,你是创世神指定的继承者,是父亲认可的女婿,你怎么会认为他们不会给你留下后手?”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什么后手。”
凝霜的爪尖抬起来,点了点脚下的地面:“溶洞壁上长的那些苔藓,你们踩了十天,没有人发现吗。”
曲崽低头看脚下——绿色的,贴着石面长的,薄薄一层,被踩得服服帖帖。
凝霜说:“父亲走之前在壁上种了它。汁液能愈合伤口。它长得慢,但满洞都是。小伤不用浪费它。重伤捏碎了涂上去,止血生肌。”
雪儿停住了舔伤口的动作,低头看着脚下的苔藓,看了很久。她伸出爪尖捏了一点苔藓,挤了挤,一滴淡绿色的汁液渗出来。她把它涂在伤口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说:“……不疼了。”
曲崽的尾巴翘了一下。
小落蹲在旁边,刀放在膝盖上,刀尖的血已经干了。他看着雪儿侧腹那道正在合拢的伤口,开口了:“探到一头。一阶的,藏在水边的石缝里,没动。应该没发现我们。”
曲崽说:“明天去看看。”
小落说:“好。”
第二天小落和雪儿带路,曲崽背着凝霜跟在后面。水边的石缝里果然藏着一头异兽——灰褐色的,大小和雪儿差不多,蜷在石缝深处,没有出声,但曲崽靠近的时候,它的耳朵转了一下。
凝霜趴在曲崽背上,低声说:“它在听。知道有东西靠近了。”
曲崽停住了。它蹲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
凝霜说:“你停得对。它已经醒了。”
曲崽说:“怎么看出来的。”
凝霜说:“它的耳朵转了半圈之后停住了,没有再转。说明它已经在判断位置了。”
曲崽说:“那它现在在判断什么。”
凝霜说:“判断你是来猎它的,还是路过的。”
曲崽没有说话。它蹲在原地,爪尖按着地面,尾巴贴着凝霜的尾巴。石缝深处的灰褐色异兽也没有动,它的耳朵停在那个角度,没有再转。
过了很久,凝霜开口了:“它收回去了。”
曲崽说:“什么收回去了。”
凝霜说:“判断。它觉得你是路过的,不打算动你。”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那就绕过去。”
它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往旁边绕了半圈,贴着岩壁从石缝侧边走过去。灰褐色的异兽没有出来,也没有出声。小落跟在后面,雪儿跟在最后面。一行人安静地从石缝旁边经过,谁都没有说话。
走远之后雪儿才开口:“刚才那头,你确定是一阶?”
凝霜说:“嗯。一阶。”
雪儿说:“一阶就这么沉得住气。”
凝霜说:“它可能在外面是九阶。战斗经验和判断力都还在。”
雪儿说:“那杀它要多久。”
凝霜说:“杀不了。它没给你机会。猎杀的前提是对方先犯错。它没犯错。”
雪儿沉默了一下:“那怎么办。”
凝霜说:“等。等它犯错。”
曲崽说:“它会犯错吗。”
凝霜说:“会。所有活物都会犯错。只是时间问题。”
曲崽没有接话。它继续往前走,背上的凝霜没有说话,尾巴贴着它的尾巴,没有分开。
第三天,那头灰褐色的异兽从石缝里出来了。它出来喝水,喝完水之后没有立刻回去,在岸边多站了一会儿,转身的时候把侧腹暴露了半息。
小落看见了。他没有动,等它转回身才低声说:“看见了。”
曲崽说:“看见什么。”
小落说:“它转身的时候,左侧暴露了。半息。”
凝霜说:“半息够吗。”
小落说:“够。”
当天晚上他们没有动手。第四天清晨,那头灰褐色的异兽又出来喝水,喝完水之后转身,侧腹暴露了半息。小落从侧面切进去,一刀命中。那头异兽倒地之前曲崽从正面补上去,咬住咽喉。两头同时。异兽没来得及出声,就死了。
曲崽松开嘴的时候喘了两口气,壳甲上有一道新刮痕——异兽临死前蹬了一下,爪尖刮过甲片边缘。
凝霜说:“你受伤了。”
曲崽说:“不深。”
凝霜说:“我知道不深。但我看见了。”
它的爪尖碰了碰那道刮痕,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当天夜里,曲崽的修为涨了一截。它趴在地上,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暖意从腹甲深处往外渗,渗到四肢、渗到脖颈、渗到尾巴尖。它没动,就趴着,让那股暖意自己走完。
凝霜趴在它旁边,尾巴贴着它的尾巴,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凝霜说:“涨了多少。”
曲崽说:“一小截。还差很多。”
凝霜说:“不急。有的是时间。”
曲崽的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
雪儿蹲在远处,看着两只龟尾巴贴在一起的样子,转头看了小落一眼:“你说它们每天都这样趴着,不腻吗。”
小落说:“不腻。”
雪儿说:“你怎么知道。”
小落说:“你等八万年试试。”
雪儿把脑袋埋进尾巴底下,没有再出声。
又过了三天。那头灰褐色的异兽之后,他们没有再遇见第二头。地图上标着“兽踪”的地方,曲崽都绕开了。凝霜趴在它背上,尾巴搭着它的尾巴,偶尔开口说一句“左边有动静”或者“前面有风,不是异兽”,曲崽就照做。没有人质疑凝霜的判断。它说绕就绕,它说停就停,它说“这边能走”就走这边。
三天的沉默跋涉之后,雪儿的耳朵突然转了一下。她停下来,蹲在原地,耳朵朝左偏了半圈,停了两息,又偏了半圈。
雪儿说:“前面有东西。活的。”
曲崽把凝霜从背上放下来,放在一块平石上,然后自己蹲下来,爪尖按着地面,没有出声。小落已经把刀从腰间抽出来了,刀尖朝下,没有动。
凝霜趴在平石上,冷白色的瞳孔看着前方暗处的方向,开口了:“它在看我们。距离大概三十步,在岩石后面。呼吸很浅,但频率不均匀。它紧张。”
曲崽说:“紧张什么。”
凝霜说:“紧张我们是不是来猎它的。”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它蹲在原地,没有往前,也没有后退。三十步外的那头异兽也没有动。风从它们之间穿过,贴着石面滑过去,带着枯叶和尘土的气味。
凝霜说:“它在判断。它的呼吸变了,比刚才快了一线。”
雪儿说:“它在跑还是打。”
凝霜说:“在犹豫。它不知道我们想干什么。”
曲崽说:“那我们能干什么。”
凝霜说:“等它决定。”
众人没有再动。风又吹了一阵,枯叶从岩石上翻起来,滚了两圈,停住了。
凝霜的尾巴尖在石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它决定了。它要走。”
曲崽说:“你怎么知道。”
凝霜说:“它的呼吸变浅了,一点一点浅下去。跑之前要蓄力,蓄力前会先放松。它在放松。”
话音刚落,三十步外的岩石后面传来一阵极轻的碎石滚动声——很轻,像被什么东西踩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凝霜说:“走了。”
雪儿站起来,耳朵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会儿,转回来说:“确实走了。”
曲崽的尾巴在石面上扫了一下,没有说话。
小落把刀插回腰间,蹲下来,看着凝霜:“你怎么知道呼吸变浅就是它要走。”
凝霜说:“你看过八万年的水滴吗。”
小落说:“没有。”
凝霜说:“水滴落进水里的时候,水面会先沉下去再弹起来。任何东西动之前,都会先松弛一下。呼吸变浅就是松弛。”
小落说:“你以前没打过猎。”
凝霜说:“没打过。但水滴是一样的。”
当天夜里他们在水边扎营。雪儿蹲在浅水边上舔爪子,侧腹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淡绿色的苔藓汁液渗进皮肉里,痂的边缘发白,没有发炎。她舔了两下,停下来,低头看了那道痂一眼,没有出声。曲崽趴在不远处,凝霜趴在它旁边,尾巴搭着尾巴,谁都没有说话。水声在夜里很清晰,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敲石面。
曲崽说:“那明天呢。继续绕。”
凝霜说:“继续绕。绕到它放松为止。”
曲崽说:“它放松了会出来吗。”
凝霜说:“会。所有活物都会放松。只是时间问题。”
曲崽的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没有再问。
半夜的时候雪儿醒了一次。她是被刀刮石头的声音弄醒的——很轻的、有节奏的刮擦声,一下接一下,中间停顿很短。她睁开眼睛,看见小落蹲在水边的一块平石上,手里攥着刀,对着空气划。同一个动作,一遍又一遍。
雪儿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你不睡。”
小落没有停刀:“再练练。”
雪儿说:“你砍什么。”
小落说:“砍更快。”
雪儿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你再快也快不过凝霜看见。”
小落说:“所以要更快。”
雪儿没有接话。她蹲在旁边看着小落挥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去了。小落没有回头,继续挥刀。雪儿趴回去之后翻了个身,尾巴卷在身侧,没有再出声。刀刮石头的声音还在响,一下接一下,直到天亮。
第二天午后,那头异兽出现了。它不是从岩石后面出来的,是从水边的一处低洼里站起来的——原来它没有走远,只是换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蹲了一整夜。凝霜在它站起来的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它趴在曲崽背上,尾巴贴着曲崽的尾巴,开口说:“它醒了。”
曲崽说:“在哪。”
凝霜说:“左边十步,低洼里。它刚站起来。”
曲崽没有转头,爪尖按着地面,没有动。
凝霜又说:“它看过来了。”
曲崽说:“它看到我们了。”
凝霜说:“嗯。”
曲崽说:“那它现在在判断什么。”
凝霜说:“判断你是来猎它的,还是路过的。”
曲崽说:“跟之前那头一样。”
凝霜说:“不一样。这头呼吸比那头稳。它不紧张。”
曲崽的尾巴停了一瞬。
凝霜说:“它不紧张的意思是,它觉得自己打得过你。”
曲崽蹲在原地,爪尖按着石面,没有动。低洼里的那头异兽也没有动,它的呼吸声从水面那边传过来,极浅极匀,像是根本不把曲崽放在眼里。
曲崽说:“它几阶。”
凝霜说:“一阶。和你一样。”
曲崽说:“但它不紧张。”
凝霜说:“它可能在外面是九阶。战斗经验还在。”
曲崽说:“那怎么办。”
凝霜说:“等它先动。”
低洼里的异兽先动了。它不是扑过来的,是先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才往前——退的那半步像在拉开距离蓄力,往前的时候速度极快,像一道灰影从低洼里弹出来,直奔曲崽的左侧。曲崽没有躲。它蹲在原地,爪尖按着石面,尾巴贴着凝霜的尾巴,动都没有动。
凝霜在它背上说:“左前爪要抬了。”
曲崽的耳朵动了一下。那头异兽冲过来的瞬间,左前爪确实抬了一下——不是攻击,是变向,它要往右切,左前爪先抬起来在空中转了一道弧线,身体跟着往右偏。曲崽在它偏过去的同一瞬间往左偏了半步,那头异兽的爪尖擦着曲崽的壳甲边缘滑过去,没有碰到。
凝霜说:“它扑空了。”
曲崽说:“它停住没有。”
凝霜说:“没有。它在转身。”
曲崽没有等凝霜说完,已经从侧面切进去了,爪尖扣住那头异兽的侧腹,往下一划。那头异兽发出低沉的闷哼声,侧腹被划开一道口子,但没有倒,它转过身来反扑,速度比之前更快——曲崽来不及躲,被它顶了一下,壳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个龟往后退了两步。
小落从侧翼切进来,刀尖自下而上划过那头异兽的咽喉。那头异兽的喉咙里发出半截声音,然后停了。它倒下去的时候侧腹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咽喉那刀才是致命的。小落把刀收回来,刀尖上的血滴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蹲下来,看着曲崽:“你没事。”
曲崽说:“没事。”它站起来抖了抖壳甲,侧腹被撞的那一块有点发麻,但没有破口。
小落说:“它顶了你一下。”
曲崽说:“顶了。不重。”
小落站起来,把刀上的血在石面上蹭掉:“你刚才躲那一下,凝霜喊的?”
曲崽说:“它说左前爪要抬了,我听见了。”
小落看了一眼凝霜。凝霜还趴在曲崽背上,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冷白色的瞳孔平静得像是看了一场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小落说:“你怎么知道它会抬左前爪。”
凝霜说:“它转方向之前,左前爪先松了力。先松再转,所有活物都一样。”
小落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把那头异兽翻过来看了看,腹部那道口子是曲崽划的,咽喉那刀是他的。
小落说:“你补得及时。”
曲崽说:“你切得准。”
小落说:“你说过的,一起。”
曲崽的尾巴翘了一下,没有放下去。
当天夜里曲崽趴着的时候,感觉到体内那股暖意又来了,比上次更明显一些。它没动,趴着等它走完。凝霜趴在他旁边,尾巴搭着它的尾巴,开口说:“涨了多少。”
曲崽说:“一小截。还差很多。”
凝霜说:“下次还能更快。”
曲崽说:“你怎么知道。”
凝霜说:“你这次躲的时候犹豫了。它抬爪之前你已经听见我说了,但你多等了半息才动。下次别等。”
第二天小落练刀的时候,雪儿蹲在旁边看。小落挥刀的速度确实比昨天快了一些,刀尖划过空气的时候带出一声极细的尖啸。
雪儿看了一会儿,说:“你练了一夜。”
小落说:“嗯。”
雪儿说:“有用吗。”
小落说:“有用。昨天那刀切咽喉的时候,比之前快了半息。”
雪儿说:“半息也能看出来。”
小落说:“凝霜能看出来的,我也得看出来。”
雪儿没有再问。
又走了两天。地图上第二个标记点到了。标记点的位置是一处窄窄的岩缝,两侧石壁拢在一起,只有不到半人宽,勉强能侧身通过。岩缝中间被碎石堵死了,碎石堆得很高,从底部一直堆到顶部,像有人故意把通道封了。曲崽蹲在碎石堆前面,爪尖按着最大的那块石头,推了一下,没动。它转头看了凝霜一眼:“写了什么。”
凝霜从曲崽背上探出脑袋,冷白色的瞳孔扫过碎石堆旁边的石壁——那里刻着几个字,和地图上的笔迹一样,只是更小、更密。
凝霜念出来:“此路不通。绕行。”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不通。那为什么要画在地图上。”
凝霜说:“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不要走这里。”
小落蹲在碎石堆旁边,用手按了按最大的那块石头:“堆得很实。底下也堵死了。不是自然塌的,是故意封的。”他转头看了凝霜一眼:“你父亲封的。”
凝霜的尾巴在石面上轻轻扫了一下:“他怕我走错路。”
小落说:“他怕你浪费时间。”
凝霜说:“他怕我等太久了。”
曲崽没有说话。它蹲在碎石堆前面,看着那道被封死的岩缝,看了很久。然后它站起来,转身往回走:“绕行。”凝霜的尾巴在它背上轻轻扫了一下,没有出声。
夜里扎营的时候,众人都睡了。曲崽趴着没睡,尾巴还搭在凝霜尾巴上,凝霜也没睡。水声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敲石面。过了很久,凝霜开口了:“你怕归墟吗。”
曲崽说:“怕。但要去。”
凝霜说:“为什么。”
曲崽说:“因为那里可能有出路。”
凝霜沉默了一会儿:“出去之后呢。”
曲崽说:“带你见绯和黛漪,带你看一整片的天光。”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曲崽的尾巴翘了起来,没有放下去。
又过了一天。众人行进的路上,曲崽突然停住了。它蹲在原地,爪尖按着地面,没有出声。凝霜的尾巴从它背上垂下来,搭着它的尾巴,也没有出声。过了两息,曲崽开口了:“刚才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它说的是左前方一处乱石堆。
凝霜说:“没有动静。”
曲崽说:“没有动静是什么意思。”
凝霜说:“没有呼吸。”
曲崽说:“没有呼吸不算东西。”
凝霜说:“算。没有呼吸说明没有活物。但风从那边来的时候带了气味——干苔藓的味道,不是活物。”
曲崽沉默了一下:“没有活物,但能走。”
凝霜说:“能走。”
队伍继续前进。半日后到了地图上第三个标记点——一处向上的裂缝,裂缝口被藤蔓遮了大半,窄得只够一只龟侧身通过,但扒开藤蔓能看见里面有一条向上的路,石阶不深,但能走。凝霜从曲崽背上探出脑袋看了看,说:“这里没写字。”小落把藤蔓彻底扒开,露出裂缝里侧的石壁——背面刻着一行字,比地图上的字小,笔画也浅一些,像刻的时候很小心,怕被人发现。凝霜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念出来:“活下去,等那个人来,然后跟他走。”
曲崽没有说话。它蹲在裂缝口,看着那行字,爪尖按着地面。凝霜的尾巴在它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没有松开。雪儿蹲在裂缝口外侧,耳朵竖着,尾巴卷在身侧,看着曲崽和凝霜的背影。
雪儿开口说:“你父亲写的。”
凝霜说:“嗯。”
雪儿说:“他让你等谁。”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又扫了一下:“让我等他。”
曲崽没有说话。它站起来,扒开藤蔓,侧身钻进了裂缝。凝霜趴在它背上,尾巴贴着它的尾巴,没有分开。裂缝很窄,曲崽的壳甲两侧贴着石壁,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凝霜的爪子扣着它壳甲边缘,没有出声。裂缝尽头是一处高台。高台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地面平整,边缘有几块突出的岩石。曲崽爬上去之后蹲在边缘,往下看——底下是来时的暗河和石滩,远处是地图上画过的那道山脊。凝霜从它背上探出脑袋,看着远处那道山脊,开口说:“归墟在山的后面。”
曲崽说:“现在去不了。”
凝霜说:“现在去不了。但以后能去。”
曲崽蹲在高台边缘,尾巴贴着凝霜的尾巴,看着远处那道山脊,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