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小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满满一院子人便涌了进去。
原本只供五人落脚的破旧小院,两间木屋寥寥数间卧房,此刻站满十数道身影,顿时显得拥挤不堪。走廊、院角都站着新加入的队员,屋内床铺完全不够安排,不少人连落脚休息的地方都紧张起来。住房的问题迫在眉睫,只能往后再想办法。
格里姆扫过满院热闹的人群,没有先急着商议住处修缮,转头看向一旁等候的老莫头。
“老莫头,先把入伙饭安排上。一路奔波,新兄弟们还没有吃过东西。”
老莫头阅人处事老道,闻言立刻点头,目光在新晋队员里一扫,点出两名手脚麻利、擅长烹饪的队员,简单交代几句,便领着二人去往小院简陋的伙房。
劈柴、烧水、处理风干兽肉、熬煮麦粥,伙房很快便飘出阵阵食物的香气。布罗尔站在一旁,闻着饭菜的香味,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两下,长久流浪挨饿的记忆还刻在他骨子里。伊洛温独自靠在院中的老树干边,黑袍垂落,安静沉默,木系魔力微微流转,脚下的杂草都悄悄抽出了新芽。陈峰也从自己的小屋走了出来,十六岁的少年站在人群之中,神色淡然,默默打量这批新的队友。
不多时,一桌简陋却足量的入伙饭摆放在院中宽大的石桌之上。大块的熏烤兽肉、热腾腾的麦粥、腌菜干果,满满当当摆了好几排。
众人不分先后,围坐院中石桌四周。
肉香弥漫,碗筷碰撞作响,说说笑笑之间,原本彼此生疏的隔阂渐渐消融。刺客林小尘性子内向,默默低头进食;光明牧师苏灵儿待人温和,主动和身旁的药剂师万九章闲谈;斥候风七喋喋不休,讲着自己以往在外游荡的见闻;布罗尔埋头大口吃食,终于能够放开肚皮吃饱饭,脸上露出难得舒展的神色。伊洛温吃得极少,浅尝几口便停下,安静听着众人交谈。
一顿饭吃罢,残羹收拾妥当,院中的气氛热闹褪去,转为肃穆。
所有人聚拢过来,目光都落在团长格里姆身上。
格里姆站在石桌前,目光扫过老队员,又看向一众新人,高声开口,定下接下来的行动。
“休整一晚,明天全员进入魔幻森林。”
此话一出,不少新人眼神一亮,也有人面露几分紧张。
“我们此行目标,狩猎一头三级魔兽。三级魔兽的实力对应地级魔幻师。我们这边拥有魔幻兽相助,正常交手,拿下并不困难。”
格里姆语气郑重,把其中的关键利害讲得明明白白。
“但魔兽天性狡黠,一旦身受创伤,第一反应便是转身逃窜。魔幻森林林木茂密,地形错综复杂,一旦让它负伤逃跑,凭我们的脚步,很难追得上。这一次的本意,不是要获取多少魔核材料,核心目的是磨砺一众新人,磨合全队的配合。”
说到这里,他声调又沉了几分,着重提醒风险。
“所有人务必牢记一件事,绝对不要追逃敌深入。”
“森林深处便是四级魔兽的领地。四级魔兽实力远超地级,一旦不慎闯入它们的活动区域,以我们现在尚未磨合完毕的队伍,极有可能出现伤亡。无论如何,安全排在第一位。魔兽跑掉,便就此作罢,万万不可冒进。”
老莫头在一旁点头附和,补充道:
“明天艾拉、伊洛温你们两位,一个箭术封锁退路,一个用木系藤蔓困缚,重点要锁死魔兽逃跑的路线。石顿、铁山负责正面阻拦。新人轮番上去交手练手,不必拼死搏命。格里姆、陈峰,不到危急关头,不要出手。”
陈峰闻言微微颔首,少年心中清楚,自己底牌太过特殊,不到生死关头,不宜展露。
布罗尔攥紧自己粗糙的拳头,眼中充满期待,终于有机会可以为团队出力。一众新人也互相对视,心底既期待又忐忑。
今夜,小院之内灯火摇曳。住房紧缺的问题暂且搁置一旁,众人或是挤在屋内,或是在院中铺起简陋的铺盖席地而眠。
天刚蒙蒙亮,小院便已经喧闹起来。
老莫头早早起身,在伙房备好了足量的风干肉干、灌满清水的皮水囊,一堆物资整整齐齐堆放在石桌上。队员们相继睡醒,屋子不够住,不少新人昨夜直接在院落廊下打地铺,一个个揉着眼睛起身,依次上前领取口粮与饮水。
一切准备妥当,格里姆一挥手,全队便向着魔幻森林的方向开拔。
队伍浩浩荡荡,十数人的脚步踏在林间泥土之上,铠甲轻响、兵器磕碰,人多势众的威势展露无遗。从前碎骨冒险团只有寥寥五人,穿行森林时还要小心翼翼,尽量绕开一、二级魔兽,避免无谓缠斗消耗体力。如今大队人马行进,强横的生命气息四散开来,沿途那些弱小的一阶、二阶魔兽远远嗅到这股庞大的人味,不等队伍靠近,便早已夹着尾巴窜入密林深处躲得无影无踪。一路行来,竟没有半只小兽敢前来骚扰。
深入起伏的山脉林地,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藤蔓虬结,腐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闷响。
刺客林小尘一身轻装,收敛全身气息,猫着腰游走在队伍最前方充当先导。他穿梭于树干之间,目光锐利地搜寻兽迹,仔细辨认爪印、爪痕与掉落的兽毛。
没过多久,林小尘抬手比出停止的手势,整个人半伏在一棵巨树之后,压低声音传了回来。
“前方,发现目标!三级魔兽——幽冥豹!”
众人立刻止步,纷纷压低身形,借着灌木树干隐蔽,顺着林小尘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十余丈开外,一株粗壮的巨树横枝之上,一头体型硕大的黑豹正慵懒趴卧。
通体漆黑如墨的皮毛可以完美消融光影,皮毛之下肌肉线条紧绷流畅,耳尖微微转动,碧绿的竖瞳漠然俯视树下的一行人。幽冥豹本就不是正面强攻的魔兽,擅长潜行、突袭、撕咬,并不喜欢死斗硬拼。此刻它腹中不饥,看着树下这一堆体型渺小的人类,并未立刻发动扑杀,只是懒洋洋趴在高高的树枝上,饶有兴致地打量慢慢靠近的队伍,全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格里姆快速低声排布战术,地级强者全数压在后阵,只作护持、封锁退路,交由一众新人主攻,以此打磨他们实战配合。
“林小尘、风七,牵制游走!铁山顶正面!周炎、岳石、江月,法术轮番输出!楚断伺机近身!万九章留意周遭,提防毒物!苏灵儿随时准备治疗!布罗尔守住侧翼,防止它跳向侧面密林!”
“伊洛温,藤蔓封死两侧林木,截断逃窜路线。艾拉,瞄准后肢,废掉它的弹跳!陈峰、石顿还有我,压阵观望,不到险情不插手。”
命令迅速传递完毕。
树上的幽冥豹似乎察觉到人类的敌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咆哮,四肢微微蓄力,准备随时跃下。
“动手!”
格里姆一声令下。
弓弦嗡然震响!
艾拉站在后阵,半精灵的眼眸锁定高处的兽影,风系魔力缠绕长箭,锐利的箭矢划破昏暗林间,带着呼啸风声,精准钉穿幽冥豹的一条后肢!
“嗷——!!”
剧痛袭来,幽冥豹吃痛狂吼,乌黑的血液顺着皮毛汩汩流淌。这条后腿遭受重创,它赖以生存的弹跳爆发力直接折损大半,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纵身跃入密林逃遁。
试炼,正式打响。
一众新人皆是人级水准,当即各展本领,一拥而上。
斥候风七身形如风,绕着大树来回游走,甩出风刃不断袭扰,干扰幽冥豹的判断;刺客林小尘身形融入阴影,几次借着树干掩护试图近身袭刺,幽冥豹甩动锋利爪子挥拍,利爪劈在树干上,木屑纷飞,逼得林小尘只能不断后撤寻找机会。
重装副坦铁山高举厚重的铁盾站在树下,双脚蹬入泥土稳固身形,举盾防备巨兽扑击。
“喝!”
火系法师周炎双手托起滚滚烈焰,一团团火球接连砸向树上的黑豹,火球在豹身炸开,灼烧起缕缕黑烟,却仅仅在坚韧的兽皮上留下浅浅的焦痕。
土系法师岳石手掌按向地面,一块块尖锐石刺破土而出,朝着树枝根部穿刺,想要震落树上的魔兽;江月双手舞动,数道水绳飞射而出,试图缠绕幽冥豹的四肢,可幽冥豹躯体灵活,不断扭身躲闪,水绳大多擦着皮毛落空。
双刀武者楚断借着地势攀爬上低矮的树杈,找准空隙纵身劈砍,双刀斩在幽冥豹的脊背之上,只划出几道浅浅血口,没能破开深度。
各色法术光华在林间此起彼伏,火焰、石刺、水缚、风刃轮番轰炸,刀光交错,喊喝之声不绝于耳,场面打得热火朝天。
可幽冥豹身为三级魔兽,肉身强横远超普通的人级冒险者。一众新人招式看着声势浩大,轮番轰击之下,大多只能划破表皮,真正造成的实质性伤害寥寥无几。
疼痛彻底激怒了树上的猛兽。
它不顾后肢的伤口,猛地一声暴吼,残存力量爆发,身躯猛然从高高的树枝上猛扑而下!漆黑的巨爪带着寒光直扑人群,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稳住!”铁山大喝一声,重盾横挡在前。
“唰!”
伊洛温黑袍之下魔力涌动,地下无数粗壮的木质藤蔓疯长窜起,如同牢笼一般横向铺开,封住幽冥豹向两侧密林逃窜的路径,不给它负伤跑路的机会。
后阵的几位地级强者神色凝重,目光紧紧锁定战局。格里姆手握剑柄,随时准备驰援;艾拉弓弦半张,箭头始终瞄准巨兽;陈峰站在人群后方,双手负于身后,冷静观察每一名新人的战斗破绽;石顿扛着巨盾,脚步沉稳步步向前。
幽冥豹一扑被铁山的盾牌死死硬挡下来,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铁山连连后退数步,手臂发麻。黑豹落地之后便想要转身冲破藤蔓屏障逃走。
“不能让它跑了!”
新人再度蜂拥而上,法术与兵器再度铺天盖地砸过去,依旧只能造成皮肉伤。
几番缠斗,幽冥豹流血渐多,气息开始焦躁紊乱,却依旧没有倒下。
再耗下去,森林深处的动静很可能会引来更强的四级魔兽。
格里姆沉声开口:“石顿,了结它。”
石顿大步踏出,厚重的大盾高高举起,斗气在盾面轰然亮起土黄色的光华。他沉腰扎马,猛然向前冲撞,沉重的巨盾狠狠撞在幽冥豹的头颅侧面!
嘭!!
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
幽冥豹庞大的身躯直接被这一击砸翻在地,四肢抽搐两下,碧绿的瞳孔迅速失去光彩,庞大的躯体重重倒在腐叶之上,彻底没了气息。
战斗落幕。
林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一众新人站在原地,不少人手臂酸痛、身上挂了浅浅抓伤,额头上满是汗水。方才一番轮番猛攻,他们清清楚楚体会到,人级与三级魔兽之间实打实的鸿沟。纵然人数占优,配合到位,想要击杀依旧无比艰难。
布罗尔走上前,拿出短斧,着手处理幽冥豹的兽尸,剥离皮毛,取出魔核。
格里姆环顾满身疲惫的新人,高声开口:
“今天这一战,就是给你们上的第一课。声势不等于杀伤力,魔兽的肉身,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加强悍。记住刚才交手的得失。此地不宜久留,整理战利品,我们即刻返程。”
众人收拾好幽冥豹的皮毛魔核,一路离开魔幻森林,踏着午后的日光回到驻地小院。
才走到街口,一行人便愣住了。
往日那院墙歪斜、屋墙斑驳漏风的旧院子已经不见踪影。老莫头早在队伍外出试炼的时候,便出钱雇来了一支本地建筑工队,直接把原先破旧小院全部推倒,就地重建。
工队干活干脆利落,效率极高。一圈两米多高的青石围墙拔地而起,石块拼接严实牢靠,不算巍峨厚重,却足够把院内隔绝开来,挡住闲人的窥探。
原先拢共才五间破烂小屋,外加一间烟熏火燎的简陋厨房,如今原地耸立起一栋三层木石结构小楼。大大小小足足十八间房间,卧房、储物间、器械房、伙房一应俱全。足够碎骨冒险团眼下所有人居住,就连以后少量增补人手,也尚有富余。
院落地面也重新平整过,铺了石板,留出宽敞的空地,可以用来日常操练、整理装备。
只是花销也着实吓人,格里姆手里战后结余的二十六个金币,重建一番直接花掉大半,袋中的钱币一下子就瘪下去不少。
队伍刚刚踏进青石院门,行囊兵器还没来得及放下,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高嗓门。
铁嘴婆早就掐算着时间,专等格里姆归来,听见院内人声嘈杂,当即直接推开院门闯了进来。她扫过崭新的青石围墙,又仰头打量气派的三层小楼,眼珠子一转,心里立刻打起算盘。
“格里姆!你可算回来了!”
她双手叉腰,嗓门拔高半分,当着满院一众冒险者的面,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房租要涨!原先院子破墙漏瓦,我收你们几个银币那是吃亏行善。可瞧瞧现在,青石院墙,三层楼房,被你们翻新成这般模样,再按旧价钱收,我实在亏得慌!往后一年房租,要一个金币!”
这话一出,院内不少队员都皱起眉头。先前老房租一年也就数枚银币,直接涨到一金币,涨幅实在过分。
格里姆本就因为建房耗空大半积蓄,再加上方才森林试炼之后心神紧绷,这回也不再一味退让,难得提高了声调,当场和她理论起来。
“院子是我们自掏腰包推倒重建!石料木料人工全是我们出钱,没有占你半分便宜!房屋变好,又不是你的功劳,凭什么凭空抬租!”
“房子建在我的地皮上面!地皮是我的!你们把房子修得再好,最后也是落在我的地界!我不多收,难道白白让你们占这个便宜?”铁嘴婆寸步不让,口舌如刀,句句往外蹦。
两个人一来一回,就在院子当中争执起来,声音此起彼伏。街坊邻里听见动静,又习惯性把门窗关得严实,不愿掺和这一场纷争。两人你来我往吵了大半天,唾沫横飞,辩得面红耳赤。
格里姆心里也权衡利弊:此地位置合适,离冒险者公会不远,院落空间足够团队发展,再另外找一处合适的驻地费时费力,搬家更是折腾全队。若是闹得太僵,对方若是处处刁难,也会平添无穷麻烦。
几番拉锯讨价还价,最后终究妥协下来。
双方就此敲定,一年房租一金币。
当场立下简单字据,格里姆取出金币交付。铁嘴婆把钱币揣进怀里,又数落几句才扬长而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布罗尔挠挠脑袋瓮声说道:“这价钱,着实不便宜。”
老莫头站在一旁,望着关上的院门,淡淡一笑:“涨价虽亏,但这一出吵吵闹闹,整条街又都听见了。人人都晓得她这地皮值钱不好惹,反倒继续护住她孤儿寡母,也算各得其所。”
格里姆捏着手里剩下的钱袋,轻叹一声。钱虽然花去不少,但看着眼前崭新的三层小楼,十八间屋子整齐排布,院内宽阔平整。碎骨冒险团,总算真正拥有了一处像样的安身之地。
“好了,都安顿下来。分配房间,整理装备,好好休整。”
一声吩咐落下,一众队员欢呼一声,纷纷涌入楼房,挑选各自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