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奇瓯的晨雾里，那座用生灵与白骨垒砌的绥靖神社依旧矗立。这里又接纳了一个新的非人，不过这接纳的根源，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1930年底的天津，本应如往年一样干冷，偏偏到了年底，天忽然变得潮湿。气象记录上那场反常的湿润，并非天灾，是因为人，太多了。
海河上的雾气裹着煤烟与鱼腥，在英法东倭租界之间缓缓流淌。
东倭租界的宫岛、福岛等街有多座青砖小楼，也有灰白色的三层洋房。不少人进进出出，有的开了贸易公司，有的将地下室改造成另一番王国。还有的小楼取了名字，松井公馆、青木公馆、茂川公馆，后来又有了东倭天津陆军特务机关。东倭在天津的特务活动，多由柴山兼四郎、松井静观、茂川秀和等人负责。
只不过当时没人知道那些小楼里在做些什么。无法让人知，也无人敢深究。
但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若站在二楼窗边，可以看见煤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歪斜着升起，将天空涂成脏旧的羊皮纸。那颜色，与剖开一只活兔腹腔时看见的温热与颤动，无甚区别。一个念头便油然而生：他们在学校时用来练习所谓“武士道”切腹的，究竟是屠宰场的牲口，还是战俘营的活人？希望不是那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
某座青砖小楼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幅手绘华北地图，许多座县城都用朱砂圈出。有些朱砂的颜色已有些时日，与其他新圈叠在一起看，就像旧伤口上再添新伤，循环往复，永不愈合。
彼时，主要在东北和华北进行策反活动的土肥源咸耳，也曾手握朱砂站在这幅华北地图前。他手中的朱砂，除了为女人添妆，便是为这幅地图圈画新的伤口。他的主要任务是笼络下野军阀和政客，为东倭在华北建立傀儡政权做准备。
九一八事变过后，还有什么种子？
一九三一年的春寒料峭已去，年尾的秋末冬初，答案揭晓。
那些招募来的汉奸土匪约莫两千人，穿着临时缝制的非正式军服与带着不同徽记的臂章，由李际春等人为首组成便衣队。十一月八日晚十点三十分，在东倭军炮火掩护下、宪兵督战下，便衣队从东倭租界各处公寓出发，分路进攻河北省政府、天津公安局、保安队等目标。说是一群被驱赶的乌鸦，倒不如说是一群准备驱赶别人的乌鸦。
乱，总能吸引人们的视线，所以要激战至次日清晨，后来遭天津保安队阻击，暴徒败退回租界。
那一夜，可否有人想过，会有一位老人被枪声惊醒，从窗缝里看见东倭租界方向火光冲天，他抱起小孙子往地窖里躲，子弹打在砖墙上，碎屑溅进孩子的眼睛，天亮时，孩子的哭声已经哑了，老人的一条腿永远留在了门槛外。会不会有人考虑，海河边的驳船搁浅在染血的淤泥里，桅杆如折断的手指指向铅灰的天空，劝业场门前的棉布棚烧了一整夜，焦臭的气味混着煤烟，钻进千家万户的门缝。
这场暴乱的主谋，正是被紧急派往天津的土肥源咸耳。他负责策划与招募流氓土匪，提供活动经费与武器支持。他藏身东倭租界住所，全程在幕后密谋，未公开现身战场，联合驻屯军司令香椎浩平暗中指挥。其核心目的有二：一是制造侵华借口以增兵；二是借乱劫持溥仪逃往东北建立伪满洲国。第一次暴乱从11月8日到20日，被天津保安队击溃，击毙暴徒六十余人、捕获三百余人；第二次从11月26日到30日，再次被中国军队击退。
制造暴乱的人，不会担心交通的断绝、商铺玻璃被砸碎、无辜平民死于非命、枪声与喊杀声惊起海河上的水鸟，驳船搁浅在染血的淤泥里。他甚至可能用望远镜锁定过一个抱着婴儿跑出火场的母亲，然后命令机枪手“不要停”。这些事情，他大约会像看着火候熬粥那般，站在租界铁丝网后，怀表链在军装前襟上轻轻摇晃，等待他想听见的中国军队还击的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