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四月二十八，凤阳的天空蓝得透明。
王锵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远处田野上正在劳作的农户，沉默了片刻，然后沿着街道朝城外走去。他今天没有去田里，而是去了另一个方向——城西的那条巷子，汤和租住的那间小屋。
他昨天夜里想了很久那个老人的背影。那种步伐，那种沉稳，那种在夜色中站在县衙门口犹豫不决的姿态，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农。他问过赵大柱，城西那个村子里有没有一个姓汤的老人，赵大柱想了半天，说好像有一个，外地口音，去年才搬来的，一个人住，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偶尔在村口老槐树下蹲着跟人聊天，话不多，但偶尔说一句，往往一针见血。王锵当时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测。
他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巷子不深，从巷口就能看到尽头那间小屋的院门——虚掩着。他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笃、笃、笃，三声，不重不轻。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汤和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到王锵站在门口，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缝：“进来吧。”
王锵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行葱和韭菜，绿油油的。正屋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汤和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王锵也坐。
王锵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看院子里的环境，然后目光落在汤和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老人家，我昨晚想了想，您昨晚站在县衙门口，不只是路过那么简单。”
汤和没有说话。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杆旱烟袋，开始往烟袋锅里装烟丝，装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装好之后，他划了一根火折子，点燃了烟丝，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隔着烟雾看了王锵一眼。
“你是想问，我是什么人？”汤和说，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
“是。”王锵说，“但我不是来审问您的。我只是觉得，您不是普通人。”
汤和沉默了片刻，抽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被微风扯成细丝。然后他放下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抬头看着王锵，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又像是感慨，最终沉淀成一种平静的了然。
“我叫汤和。”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以前在信国公府住过几年。”
王锵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汤和是谁——信国公汤和，朱元璋的发小，早年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大明朝开国功臣之一。他曾经统领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后来功成身退，主动交出兵权，回到凤阳老家隐居。他没想到，那个在夜色中站在县衙门口的老人，那个被赵大柱称为“老汤”的老人，竟然就是汤和。
汤和看着王锵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肌肉抽动，像是看到了什么他预料之中的反应。“怎么，不像？”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不像一个种地的老头儿？”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是不像。是没想到。”
汤和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旱烟袋，又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田野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去年就来了凤阳，在你这儿住了快一年了。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修河堤、种土豆、办公学、清丈土地、摊丁入亩——每一件，我都看到了。”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王锵，“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王锵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汤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汤和——那个跟随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将，那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功臣，那个功成身退回到凤阳隐居的老人——就坐在他面前，像一个普通的老农一样，抽着旱烟袋，跟他说“你做得很好”。这个评价，从一个跟随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将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朝堂上的褒奖都要重。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王锵问。
汤和沉默了片刻，抽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然后说了一句：“因为有人在打探你。”
王锵的目光微微一凝。
“前天下午，我在村口遇到了一个人。”汤和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一个从京城来的行商，操着应天府口音，在村里打听你的事——问你平时喜欢去哪里，跟哪些人来往，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跟人闲聊，但我知道，那不是闲聊。”他顿了顿，看了王锵一眼，“那是在刺探。”
王锵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汤和的话让他心里微微沉了一下。有人在凤阳打探他——不是通过官府渠道，而是派人混入百姓中暗中打探。这说明盯上他的人，比他想像的要有耐心，也更有手段。
“那个人长什么样？”王锵问。
“中等身材，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绸衫，左眉梢有一颗黑痣，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汤和说，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告诉他一样。
王锵把这些特征记在心里，然后问了一句：“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汤和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拿起烟袋，但没有立刻抽，而是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田野上，像是透过那片田野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些人和事。
“我年轻的时候，跟着皇上打天下，见过很多当官的。”他说，声音沙哑而平静，“有些人打仗是为了封侯，有些人做官是为了发财，有些人做事是为了让上面的人看到。但你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想给百姓做点事。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真的假的分得清。”他顿了顿，把烟袋叼在嘴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你这样的人，不该被那些宵小之辈算计了。”
王锵坐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朝汤和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汤公。”
汤和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王锵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院子。
京城·皇宫·御书房·巳时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批阅完的奏折。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奏折上，而是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而均匀。
他今天早上收到了一份密报——锦衣卫查到了在滁州和庐州一带打探凤阳通信的那些人的来历。那些人是吕安派出去的，吕安是吕本府上的大管事。他把密报看完之后，没有立刻采取行动，但他心里已经清楚了——吕本在盯着王锵，而且已经盯了很久了。
他没有立刻召见吕本，也没有派人去敲打吕安。他不想打草惊蛇，他想看看——看看吕本到底想做什么，看看王锵能不能在吕本的围堵中继续站稳脚跟。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拿起下一份奏折，翻开，继续批阅。
京城·皇宫·坤宁宫·午时
马皇后坐在暖阁里，面前放着那只已经收拾好的包袱。她今天早上又检查了一遍——几匹棉布，几盒点心，几本书。她想了想，又从一个木匣子里拿出一对银手镯，用手帕包好，塞进包袱的角落里。那对手镯是她年轻时戴过的，不值什么钱，但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细密的梅花纹路。她打算让朱元璋带给安宁——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点心意，给那孩子添个嫁妆，也是一份念想。
她重新系好包袱，然后叫来一个宫女：“陛下今天在哪里？”
“回娘娘，陛下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马皇后点了点头，站起身，拿起那个包袱，走出暖阁，沿着回廊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她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当值太监正要通报，她抬手制止了，在门口站了片刻，侧耳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里面很安静，没有说话声，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她示意太监通报。
“皇后娘娘驾到——”
御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看到马皇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袱，微微愣了一下。马皇后走到他面前，把那个包袱放在御案一角，打开来，让他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几匹棉布，几盒点心，几本书，还有一对银手镯。
“这是我给雄英和安宁准备的一些东西。”马皇后说，声音不高，很平静，“你到时候带去凤阳，给他们。”
朱元璋低头看了看包袱里的东西——几匹棉布，颜色素净，质地厚实；几盒宫里做的点心，用油纸包好，码得整整齐齐；几本适合孩子看的书，边角没有卷翘；还有一对银手镯，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细密的梅花纹路。他伸手拿起那对手镯，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然后放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马皇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重八，你这次去凤阳，多住几天。”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你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该出去走走了。”
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咱知道了。”
京城·东宫·午后
朱标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密报的内容让他已经沉默了很久——父皇已经查到了在滁州和庐州打探凤阳通信的那些人的来历，是吕安派出去的。他没有去找父皇求证，也没有去找吕本对质，只是把密报看完之后，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在想，父皇知道了这件事，但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说明父皇有他自己的打算。他需要的，是在父皇需要的时候，配合好父皇的节奏。
他想了想，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拿起笔，开始给王锵写信。他在信中没有提吕安的事，只是说凤阳的春耕应该差不多了，问王锵有没有什么需要朝廷支持的。他知道王锵不会在信里提什么要求，但他还是写了——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答复，而是为了让王锵知道，有人在关注着他。
他写完之后，封好口，叫来一个差役，让他送往凤阳。差役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朱标站在书案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
凤阳·县衙·申时
王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汤和告诉他的那个行商的特征——中等身材，四十岁左右，灰褐色绸衫，左眉梢黑痣，说话喜欢用手比划。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汤和的话。汤和告诉他有人在打探他，而且告诉了他那个行商的长相特征。他没有问汤和为什么会在凤阳，也没有问汤和打算在这里住多久。汤和告诉他自己的身份，是因为信任他，他不能滥用这份信任。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开始写一封给刘大的信。他在信中描述了那个行商的长相特征，请刘大帮忙查一下这个人是否在京城出现过。他没有提汤和，只是说这是凤阳这边的百姓发现的线索。他写完之后，封好口，叫来一个可靠的差役，让他送往京城。
他刚把信送出去，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李景隆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侯爷，北平来的信。燕王写的。”
王锵接过信，拆开来看。朱棣的字迹刚劲有力，跟往常一样，但信的内容让他的目光微微一凝——朱棣在信中说，他收到消息，有人在滁州和庐州一带活动，打探凤阳的通信往来，让王锵务必小心。朱棣没有说具体是谁，但他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北边的事，我还能帮你盯着。南边的事，你自己小心。”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没有立刻烧掉。朱棣的信来得正是时候——他已经从汤和口中知道了有人在打探他，现在朱棣的信进一步证实了这件事。他需要更加谨慎地处理与周边府县的通信，尤其是那些涉及重要信息的信件。他想了想，然后叫来李景隆，让他去把赵大柱找来。
李景隆愣了一下：“侯爷，找赵大柱做什么？”
“有一件事，要请他帮忙。”王锵说，“不是县衙的事，是私事。”
凤阳城西·赵大柱家·傍晚
赵大柱蹲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粥，正在呼噜呼噜地喝着。他看到王锵从巷口走过来，连忙放下碗，站起身，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大人，您怎么来了？”
王锵在他面前蹲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赵里正，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不是县衙的事，是我私人的事。”
赵大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大人您说。”
“从今天开始，你帮我留意一下，村里有没有陌生人出现，操外地口音的，打听县衙的事的。”王锵的声音不高，说得很平静，“如果发现了，不要声张，记下那个人的长相，然后告诉我。”
赵大柱听完，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草民记住了。”
凤阳·县衙后院·夜
安宁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小衣裳。衣裳是给雄英做的，用的是去年从应天府带过来的棉布，藏青色的，耐脏。她已经做好了，但她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把那件衣裳举到灯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叠好，放在雄英的床头。
她做完这些之后，没有立刻去睡，而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雄英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银白色光斑。她伸手轻轻拢了拢他额前的碎发，指尖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体温正常，没有发烧。她收回手，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她走到王锵的书房门口，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她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手指轻轻叩了一下门——笃，一声，很轻。
“进来。”
安宁推开门，走了进去。王锵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到她进来，放下文书，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还没睡？”
“睡不着。”安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夫君，你今天去城西那个村子了。”
王锵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安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看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听说，那个老人姓汤。”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听母后提起过这个名字。”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是他。”
安宁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目光依然落在跳动的油灯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问了一句：“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有人在打探我。”王锵的声音不高，说得很平静，“他说他看到了，记住了那个人的长相，告诉了我。”
安宁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王锵说，“有人想看我出错，那我就更不能出错。”
安宁没有再说话。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轻声说了一句：“那你也早点歇息。”她说完，转身走出了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王锵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文书，继续看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