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的脚刚踩碎那片扭曲的影子,肩上还扛着元彪沉甸甸的身体。他没敢多停,左腿一迈就想往前冲。可就在这一瞬,头顶的天变了。
星河没了。
不是被云遮住,也不是月光隐去,是整片夜空像被人一把撕下来扔进了血盆里。黑不见底的穹顶上,只悬着一轮月亮。红得发暗,边缘不齐,像是凝固了很久的旧血块压在树梢上。风也停了,林子里连一片叶子都不动。刚才踩在枯枝上的脆响,现在听来像隔着一层水传来,闷得耳朵疼。
他脚步一顿。
右眼又开始胀,金纹贴着经脉往上爬,一跳一跳地抽。他咬牙没去碰,左手却下意识扶紧了肩上的元彪。人还昏着,脑袋歪在一边,嘴半张,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
“宋慈。”
姜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也不急,但比平时哑了些。
他回头。
她站在三步开外,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那东西正在发光。不是温润的玉光,是刺眼的白,带着蓝边,像烧到极点的炭芯。光柱直冲天上,正对着那轮血月。她的脸被映得发青,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它自己动的。”她说。
话音落,空中忽然浮出一片虚影。
不是幻象那种模糊晃动的样子,而是清晰得像刻上去的。一座石台,四角立着断柱,地面铺满符文,中间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披着长袍,袍子还在动——不是风吹的,是上面有东西在爬。细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布料织的衣裳,是一根根红线缠出来的。线头从那人背后拉出来,连向虚空,密密麻麻,像蜘蛛网。
宋慈盯着那件“衣服”。
线太熟了。金色的,带一点微颤的波动。他在破血噬术时见过。一头连着黑袍血手,另一头扎进黑暗,方向指向后山禁地。当时他以为那是线索,后来明白是陷阱。现在这根线,又被谁拿去当了布料?
他喉咙动了一下。
“他要把陆昭炼成……”
话没说完,脚下猛地一软。
不是土地塌陷,是脚下的东西变了。前一秒还是硬实的白玉石板,下一秒就变成粘稠的液体。颜色黑红,表面泛着油光,底下有气泡咕嘟冒上来,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啪”声。一股味儿随之钻进鼻腔——铁锈混着腐肉,还有点像烧焦的头发。
他低头。
双脚已经陷进去一半。液体不冷也不热,但贴着皮肤有种滑腻的吸力,像有无数小口在啃。他想抽腿,却发现越用力,陷得越深。小腿肚以下全被裹住,动不了。
姜璃那边也一样。
她原本站的位置离他半个身位,现在整个人歪斜着,右脚陷得更深,几乎没到膝盖。她一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玉佩。光还在,但弱了不少,虚影也开始抖。
“别动!”宋慈喊。
声音出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他没再说话,右手迅速摸向腰间。解剖刀还在鞘里,刀柄沾了汗,有点滑。他拔出来,反手一刀砍向最先爬上脚踝的手臂。
那东西是从血池里伸出来的。肤色灰白,指尖发黑,关节粗大,指甲长得弯曲变形。刚露出水面时还湿漉漉地滴着液,被刀锋一碰,立刻断开。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是黑烟,带着一股腥臭味。断臂掉回池子里,沉下去的速度很慢,像被什么托着。
可这一刀没起作用。
更多手臂冒了出来。有的从他脚边直接破液而出,有的贴着地面爬,像蛇一样绕过来。它们不快,动作甚至有些僵,但数量太多。一只刚被斩断,立刻又有两三只补上。他左脚刚抽出一点,马上就被两只抓住脚踝,往下一拽。
身体跟着倾斜。
他膝盖一弯,单膝跪进了血池。这一下陷得更快,大腿外侧瞬间被裹住。他咬牙撑住,刀横着扫出去,逼退最近的几只。可手臂越来越多,池面翻滚起来,像煮开了的粥。
姜璃那边更糟。
她整个人已经站不稳,靠手撑着才没倒。两条腿都被缠住,正在被一点点往下拖。她试图用玉佩砸其中一只,结果那东西根本不躲,任由玉佩砸中手腕,“咔”地一声骨头断裂,但它还是抓着不放。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慈!”
她叫了一声。
不是求救,是提醒。
他抬头。
空中虚影还在。那个穿红线袍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肩膀微微抬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祭坛周围的符文亮了一瞬,接着,整个画面开始模糊。
他知道那不是结束。
是转移。
这些手臂不是随便冒出来的。它们的目标明确,动作一致,像是有人在远处牵线。就像元彪那样,眼睛变红,身体不动,却被别的东西操控。现在这片血池,可能就是另一个阵法的核心。而他们两个,正被当成新的节点塞进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解剖刀还在握着,刀刃沾了黑烟,正在缓慢腐蚀,出现几个小缺口。和那天对付血噬术时一模一样。他记得怎么破——《造化道典》里的“灵解·破禁”。可那一次用了之后,他鼻出血,右眼金纹扩散,神识差点撕裂。现在体力还没恢复,伤口还在渗血,再强行催动,可能当场昏过去。
他不敢赌。
但也不能等死。
他把刀换到左手,右手猛地拍向地面。掌心贴着血池边缘还没完全转化的石板,指节用力扣住缝隙。这一下止住了继续下沉的趋势。他借力把右腿往上提,硬生生从粘液里拔出来一段。皮肉已经被磨破,血混进黑红的液体里,分不清哪是哪。
姜璃那边突然发出一声闷哼。
他转头。
她的一只手松开了地面,正被拖得侧身倒下。脸上全是汗,额前的发黏在皮肤上。她另一只手还在抓玉佩,但光越来越弱,虚影只剩个轮廓。
他想冲过去。
可刚一动,脚下又有三只手臂同时抓住小腿,猛地一扯。他重心一失,整个人往前扑。左手本能撑地,结果手掌直接按进血池。那一刹,一股寒意顺着掌心往上冲,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顺着血脉往里钻的感觉。
他猛地缩手。
掌心留下一圈暗红色印子,像烫过一样。皮肤底下隐约有纹路闪过,极淡,像水流过。他不知道那是道典的反应,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没时间想了。
更多的手臂正在涌出。
他只能一刀接一刀地砍。刀锋划过空气,斩断肢体,黑烟四溅。每一次挥刀,右眼都胀得更厉害,金纹几乎爬到太阳穴。他能感觉到经脉在烧,不是表层灼痛,是深处有什么在炸开,一下一下撞着骨头。
姜璃终于撑不住了。
她整个人滑进血池,只剩下肩膀和头露在外面。手臂抓住她的脚踝,把她往深处拖。她张了嘴,像是想喊,但没声音。只有玉佩还浮在池面,发出最后一点微光。
宋慈离她不到两步。
可他动不了。
双腿都被死死抱住,至少七八只手在拉他。他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还在砍,但速度明显慢了。刀锋落下时,手臂断得不再干脆,有时会卡住,需要用力拔出来。每一次拔刀,手臂断裂处都会喷出更多黑烟,弥漫在周围,呛得他喉咙发痒。
他喘着气。
视线开始模糊。
右眼金纹扩散得太快,眼前的东西都带上一层黄晕。他眨了几下眼,想看清姜璃的位置。她还在往下沉,只剩半个脑袋露在外面。头发散开,漂在血池表面,像一团黑藻。
他咬破舌尖。
疼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把刀插进旁边石缝固定住,双手同时按向地面。不是为了支撑,是为了感知。他想试试能不能找到血池和现实地面的交界线。只要有一点没转化完的石头,他就有可能撬开裂缝,制造立足点。
指尖触到一块凸起。
是石钮残骸,像是阵法核心被踩碎后留下的。上面还有符文痕迹,但已经被血池侵蚀得只剩几道凹槽。他用力抠了一下,碎石崩开,露出底下更深的黑红液体。
没有用。
整个地面都在变。
他抬头再看天空。
血月还在。
虚影消失了。
玉佩的光也快灭了。
姜璃的头快要没入池面。
他松开手,重新握住刀柄。刀身已经出现多处缺口,刃口卷曲。他不知道还能砍几下。
但他必须砍。
他抬起胳膊,对准最近那只爬上膝盖的手臂,用力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