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她第三次来了。
没停，直接走过去，把纸从窗台上拿起来。纸离开窗台时，边缘带起几粒灰尘，灰尘从纸面滑落，落回窗台，弹跳一下，停住。她握着纸，没立刻翻开。纸比她上次碰时更软，边缘不再卷曲，折痕处柔和，纤维在持续的湿润空气中舒张，恢复了某种松弛。纸的重量很轻，在她掌心几乎没有存在感，只有折痕处微微凸起的厚度提醒她这是一叠纸，不是一片。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拇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纸在她指腹下微微下陷，又回弹，纤维发出极细的声响。她走到窗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长椅的木板有些松，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把纸放在膝盖上，膝盖抵着纸的背面，体温透过布料传到纸上。一只手按住纸的上缘，另一只手沿着折痕慢慢展开。她翻开了纸。
纸在她手中展开，折痕处发出细密的声响，纤维沿着旧沟痕分离，纸张被重新打开。折痕内侧的灰尘被抖落，细灰从她指缝漏下，落在长椅的木板上，和木板缝隙里的旧灰混在一起。正面朝上，十二行字排列整齐，墨迹在光下显出纹理。她读得很慢，目光从第一行移到第十二行，在第一行和第二行之间停留的时间比后面长，像是在辨认字迹的走向。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随着她手的移动，光斑在字迹上缓慢滑动，照亮了墨迹的纹理，墨水沿着纤维渗透，边缘洇开成不规则的形状。读完之后，她没立刻合上，目光在纸面上空停了一会儿，看纸的纹理，看折痕的走向，看纸边缘的毛茬。纸的背面比她记忆中更光滑，长期被压在灰层下形成的密实感还在。
她合上了纸。沿着旧沟痕对折，再对折。折痕处发出细密的脆响，纤维沿着旧痕迹重新合拢，一些细小的毛茬在折痕处被压平。放回窗台，转身，沿着原路走回去。脚步声和来时一样轻，逐渐变轻，消失在街道拐角处。风在她离开后吹来，吹动纸的边缘，纸在窗台上轻轻晃动。灰尘在纸面上重新飘散，一些被吹到窗台边缘，一些落在纸的折痕处，沿着凹陷堆积。纸保持着被折好的形状，边缘对齐，折痕整齐。
傍晚，一个孩子跑过窗台。男孩，七八岁，短裤，膝盖上有块擦伤的痂，暗红色，边缘翘起。他在窗台前停下来，踮起脚尖，好奇地打量那叠纸。纸在窗台上，比他视线略高，他歪着头看。伸出手，食指轻轻碰了一下纸的边缘，纸在他触碰下轻微晃动，边缘的纤维发出极细的声响。他看了几眼，没看懂，跑开了。脚步声在街道上回荡，由近及远，消失在暮色里。
纸在窗台上摊着，保持着被翻动过的状态。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纸面上，把它分成明暗两部分。亮的一半在纸的左侧，暗的一半在右侧，折痕处形成一道极细的分界线。纸面上的字在光下显出轮廓，墨迹在亮处颜色更饱和，在暗处接近黑色。光继续移动，从纸面移到窗台内侧，再移到墙上。
夜来了。光完全消失，房间沉入黑暗。纸在黑暗中摊着，边缘微微卷曲，在夜间凉意中收缩，发出细响。风从窗户缝隙漏进来，极轻，纸的边缘微微颤动，又静止。纸在黑暗中等待，纤维在收缩，墨迹在干燥，灰尘在堆积。折痕内侧的字迹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墨迹在纤维中继续渗透，从纸的正面渗向背面，程度极轻，肉眼无法察觉。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窗台上。纸还在，保持着被折好的形状。灰尘在纸面上积了一层新的覆盖，沿着折痕形成暗线，比昨日更深。纸在窗台上，一本书还没有被翻开。风从街道吹来，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意，纸的边缘微微颤动，又静止。
（第二十一卷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