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睡到后半夜的时候醒了一次。不是被吵醒的，是没来由地睁开眼，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纸外面没有月光，云层把天遮严实了。他躺了一会儿，没翻身，身下的床板硬，硌着肩胛骨，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肩膀的位置，床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在黑暗里进出的声音，吸气的时候胸腔扩张，肋骨把单衣撑起一道褶皱，呼气的时候又塌下去，一鼓一瘪，节奏很慢。过了一会儿他重新闭上眼，又睡过去了。再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带着一层灰白，分不清是阴天还是晴天，只是亮，没有暖意。他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脊椎从尾椎一节一节往上响，响到颈椎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又偏了偏头，骨节发出一声脆响。腿伸下床沿，脚底板踩到地面，地面是夯实的土，凉的，凉气从脚心往上窜，他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五个脚趾在凉地面上张开来。
灶台那边的门开着，门帘被风吹到一边，露出里面的木桌。他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步子，脚底板在凉地面上搓了一下，搓掉一层极细的灰。桌面上，那几样东西还保持着昨晚的位置。拼好的三样靠在桌角，竹片、骨片、新骨片，边缘贴合，接缝处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是夜里落上去的。兽皮和石头在旁边，兽皮烧焦的边缘卷着，像一片被火燎过的荷叶，压在桌面上，占的面积比石头大一圈。石头青白色的，刻痕朝上，刻痕里积了灰，灰是灰白色的，填在沟槽里，让那道线条看起来比实际更粗一些。木片搁在兽皮和石头之间，没对齐，斜斜地搭着，厚的一边朝着兽皮，薄的一边朝着石头。光线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东西的影子拉长了一些，投在桌面的木纹上。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没伸手。
冬生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墙根边上，用一根细树枝拨地上的泥。泥是湿的，夜里下过雨，或者露水太重，地面表层软了，树枝尖上沾了一层泥浆，黑褐色的，随着他拨动的动作往下滴。他没抬头，但听见楚寻走出来的声音，脚步声在门槛上顿了一下，他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没太阳。”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楚寻没说话，在门廊下坐下来，门槛的木条被他坐得吱了一声，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背靠着门框，两条腿伸直，脚跟着地，脚尖朝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冬生站起来，树枝扔在地上，树枝上的泥浆沾了一层灰白色的土。他走进灶台，蹲在桌边看那些东西，头歪向左边，眼睛从竹片扫到石头，看了一会儿，没伸手，站起来走回院子里去了，脚步在湿泥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
莎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是空的，碗底有一圈以前盛过水之后留下的水渍，灰白色的。她走到灶台边，把碗放下，碗底落在桌面上，挨着那排东西的左侧，发出一声闷响。她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落在那道缺口的位置，兽皮和石头之间的缝，能塞进半根手指，缝底下是桌面的木纹。她没碰任何东西，手从碗沿上移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在一粒干泥上，泥粒被她的指尖压碎，散成更细的粉。然后她转身走出灶台，跨过门槛的时候裙摆擦着门框，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楚寻坐在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地面。地面上有冬生刚才拨过的痕迹，几道细长的划痕在湿泥上留着，最深的有一指宽，最浅的只是表面的一层皮被划破了，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湿土。划痕的方向不一，有的从左往右，有的从上往下，交叉在一起，像是一张被随手画在地上的网。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伸手撑了一下门框，门框上的木头被风吹得干裂，硌着掌心。他走到灶台里面，在桌边重新蹲下来，膝盖抵着胸口，腿麻了，他换了一下重心。他把那块木片从兽皮和石头之间拿起来，木片很薄，捏在指间几乎没重量，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灰。他在手里翻了一面，厚的那边朝上，再次放到那道缺口上。木片的边缘和缺口两侧的线条之间，还差着一小截，兽皮的焦边翘起来，盖住了木片的一角，石头的直角抵着木片的另一边，中间空出一道三角形的缝。他把木片按在缺口处，没松手，指腹贴着木片的表面，木片是温的，被他手心的温度焐热了，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毛刺，贴着指腹有点痒。他让它停在那里，停了几息，然后把它拿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斜斜地搭着，和之前一样。
莎莉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些。她没走过来，靠着门框站着，门框的木头是凉的，贴着后背，透过衣服渗进来。外面院子里有水汽从地面升起来，薄薄的，贴着地面不散，像一层被拉得很薄的纱，在离地半尺高的地方飘着，被风一吹就散，风停了又聚起来。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土腥气，带着草根和烂叶混在一起的味道，腥里透着一点苦，吸进鼻子里是凉的。她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看楚寻的手指在木片上移动，然后转身走进院子，在门廊下站定，看着墙根处那些被冬生拨过的泥痕。地面上的划痕在晨光里越来越淡，湿泥正在慢慢变干，边缘被湿气软化，变得模糊，和周围的泥面混在一起，再过一会儿就会完全消失，不会再被人看见。她低头看着那道正在愈合的痕迹，没说话，也没再回头走进灶台，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裤脚被地面的湿气打湿了一截，贴在脚踝上。
楚寻还蹲在桌边。桌面上的缺口依然敞开着，他没补上它，也没把木片再放进去，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道还没被填满的间隙。光线从窗口移过来了，落在桌面上，从桌角往中间移，把缺口两侧的线条照得更清楚了一些，兽皮上的纹路是深褐色的，石头的刻痕是青白色的，两种颜色在缺口处断开了，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在他手背上，凉，带着雨后的湿气，手背上的毛孔被风一吹，收紧了一层。他没动，就蹲在那里，看着那道缺口的影子在光线里从斜变直，又从直变斜，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慢慢偏转方向。影子先是投在他的左脚边，然后移到两脚之间，最后移到右脚边，颜色从深变淡。直到光线从他身侧离开，暮色从墙根处漫上来，颜色从灰白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灰，把他已经蹲了很久的那个角落重新收拢进暗处。他蹲在黑暗里，桌面上那些东西的轮廓还在，但细节看不清了，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石头的边缘，凉，他又缩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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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