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在黑暗里蹲了一会儿，手缩回裤腿旁边，搓了一下指尖，把沾到的那层凉意搓掉了。指腹搓着指腹，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是皮肤摩擦干燥皮肤的声音。他没站起来，也没再伸手去摸那块石头。石头还在桌面上，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和其他几样东西并排着，占着桌面的一角。他蹲着，膝盖抵着胸口，腿麻了，从大腿根往下，像是有无数根小针在扎。他换了一下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膝盖骨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闷。他伸手撑了一下桌面，手掌按在木纹上，嵌在缝隙里的干泥硌着掌心，泥粒是硬的，被体温焐了一会儿之后变软了一点。他站直之后，没马上离开灶台，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空房间里慢慢落下去。吸气的时候胸腔扩张，肋骨把单衣撑起一道褶皱，呼气的时候又塌下去，一鼓一瘪，节奏很慢，从重变轻，从急变缓，最后和黑暗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呼吸哪是空气。
他走出灶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全黑了。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门槛的木条被他踩得吱了一声，他跨过去，站在院子里，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在他脸上，凉，带着一股白天晒过的土腥味。莎莉不在门廊下，冬生的棚子那边也没灯，整个院子是黑的，只有灶台门口还留着一点他刚才蹲在里面时带出来的热气，很快也被风吹散了。他走回屋里，在床边坐下，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床板硬，他动了动屁股，找到一个没那么硌的位置，肩胛骨下面的床板有一道缝，他往左边挪了挪，避开那道缝。然后躺下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被子有一股潮气，是白天晒得不够干，贴着脸颊有点凉。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响，咚，咚，咚，节奏很慢。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光线从窗纸透进来，还是灰白色的，和昨天一样，分不清是云太厚还是太阳还没升高。窗纸上有几道褶皱，光线从褶皱处漏进来，在屋里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更亮的条纹。他走到灶台门口，看见桌面上那几样东西还在原位，但位置和昨晚有些不一样了。他站在门口，目光先在桌面上扫了一圈，从左边扫到右边，然后才走进去。竹片和骨片被往右移动了一指宽，接缝处的积灰被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深的颜色。兽皮被翻了个面，烧焦的边缘朝下，光滑的那面朝上，兽皮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光。
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然后转头看了看院子。
莎莉站在院子里，背对着灶台，正在看墙根那道已经干透的冰沟。她穿着一件灰布外衣，头发束在脑后，有几缕散出来了，被风吹得贴在脖子上。冰沟的底部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贴着土面，颜色浅绿，和周围的灰白色地面形成一道窄窄的边。冰沟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缝，能塞进一根手指尖，裂缝里嵌着一粒小石子，灰白色的，和周围的土一个颜色。
她没回头，但开口说了一句：“早上我动了一下。”声音很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点早晨的凉意，在院子里传出去，又收回来。
楚寻没说话，她接着说：“不是想拼好，是想着放在那里久了，总得有人动一下。”
他走到院子里，脚步在湿泥面上留下一串印子，前脚掌深，后脚掌浅。在她旁边站定，肩膀和她的肩膀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两个人一起看着墙根那道冰沟，沟底的青苔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湿光，边缘的裂缝从沟底一直延伸到沟沿，裂缝里嵌着一粒小石子。晨光在移动，从冰沟的左侧移到右侧，青苔上的水珠被光照着，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楚寻站了一会儿，开口说：“我师父叫楚天。”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在早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又收回来。
莎莉没转头，但她停了一下，正在看青苔的目光顿了一下，然后说：“你以前没说过。”
“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楚寻没接话。又过了一会儿，风从墙根那边吹过来，吹在他手背上，凉，手背上的毛孔被风一吹，收紧了一层。他说：“断柱上还有另一个名字。”
莎莉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冰沟。
他看着墙根那道冰沟，目光没移开，停在那道裂缝上。裂缝里的那粒小石子被风吹得动了一下，滚了半圈，卡在裂缝更窄的地方。
“莉。莎。”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没停顿，两个字之间隔着一息的空白。风正好在这时候停了，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这两个字落在地上，落在泥面上。
莎莉没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他也终于转过头来，和她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肩膀后面的墙根上，又往下移，落在冰沟里的青苔上。
两个人没再说话，各自站在那里，看着墙根那道冰沟里的青苔。风又从墙根那边吹过来，吹在冰沟的表面，把青苔边缘几颗细小的水珠吹落了，水珠落在干土面上，砸出一个个极小的凹，渗进去就不见了，土面颜色变深了一小点，很快又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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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