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风还带着寒气,校园里却已有了活气。返校的学生三三两两拖着行李箱碾过残雪走进宿舍。
两个皮猴子最近表现都好的挑不出刺,报告认真写,交给的任务也都兢兢业业干好。
起初他还担心这俩人又要闹腾,结果没几天,季江翊和谢如晦就黏得跟一个人似的。
去食堂要并肩,上课要挨着,连谢如晦写个实验总结,季江翊都能搬把椅子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人家笔尖动。
温砚路过没忍住,抬手在他后脑勺轻拍一下:“你没事做?”
“哦,有的有的。”
说完拔腿就跑,生怕下一秒戒尺就找上自己似的。
那天下午格外安静。
暖气烘得人有些昏沉,季江翊窝在椅子里回学生会的群消息,指尖在键盘上噼啪敲着。
莫名的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他只以为是暖气开的温度太高,也没在意,拿着遥控把温度调低了些。
可后来空气开始凝固,肺里的气体越来越稀薄,一口气只往外呼却吸不进来。
他的身体开始使不上劲,从椅子上滑下来前他费力抬手把桌上的一盆绿萝打翻了下去。
可惜他没能看见有人过来。
意识渐渐被海水吞没。他往下坠,眼皮沉得撑不住,视线最终只剩头顶一盏白晃晃的灯。
突然深水被光束穿透,深海中无形的力量托着他上升,直到哗然冲出海面,他睁开无力的双眼,天花板白的刺目,面上扣着一顶无创吸氧器,监护仪在耳边规律地滴响。他想要偏头打量一下四周,却如何也动不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有人端着水杯进来,脚步很轻。逆光里看不清脸,那人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俯身凑近。
温砚眨了眨眼,脸上扯出个难看的笑。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摁了床头的呼唤铃。
季江翊看着老师疲惫的神色,自责的抿了抿嘴,老师眼底翻着一圈乌青,胡茬也长出了些。
很快门就被护士推开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步子急得险些撞上门框,那个毛手毛脚的人是自己的师兄谢如晦。
“人醒了?”护士快步过来检查监护仪上的数据,又俯身看了看温砚瞳孔,转头对两个人说,“家属先出去等,医生马上来。”
温砚没动。
谢如晦拉了他一把,他才像是被拽回神,踉跄着退到门外。
门关上之前,温砚看见季江翊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门合上了。
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温砚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谢如晦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也跟着蹲下来。
“老师,师弟的父母还不来吗?”
温砚在头上烦躁的抓了两把。
脑子不受控制的回忆起那天的场景。
他拿季江翊的手机拨的号码。
那头的声音尖利又模糊,他听不太清,只偶尔捕捉到几个词“别回来”“管不了”“随便吧”。
他握着手机,指节有点泛白。“嗯”了两声,说“我知道了”,然后挂断。
他回谢如晦:“联系了,不管。”
护士推开门走了出来,问谁是病人家属,谢如晦举了举手:“我是。”
“病人情况还不太稳定,目前不能下地运动,所以离不了人,忌口和注意事项一会我让人记一下送过来。”
“嗯好,麻烦了。”
谢如晦说:“我去买点吃的?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那我去打点热水,您——”
“如晦。”温砚打断他,声音闷在膝盖里,“你先回学校。”
“我不回。”
温砚抬起头来看他。
走廊惨白的灯光底下,他眼里的红血丝比乌青还明显。
谢如晦被他看得心里发酸,嘴上还是犟:“师弟现在离不了人,咱俩轮着照顾好应付点。
温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赶他。
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膝盖僵得打了个晃。
那天晚上温砚没合眼。
陪护床窄得翻不了身,他侧躺着面朝季江翊的病床。少年人睡得很安静,鼻子里插着软管,手上扎着留置针,脸白的快要跟枕头成一个色号。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证明这人还在。
第二天上午,主治医生把温砚叫去办公室。门关上后,医生没有寒暄,直接翻开病历。
“CIDP就是免疫系统出了些岔子,修复周期极长,现在最危险的是长期躺着带来的并发症。”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太担心。”
温砚站在桌边,两手交握着搭在腹前。
“而且,”医生抬头看他一眼,“我们只能说控制,不能说治愈。”
温砚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慢慢按了一下,松开。
“知道了。”
他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医院外的一处广场。有人在那唱歌。他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谢如晦发来的消息:师弟醒了,在找你。
他把手机塞回去,转身往病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