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推开家门，楼道的灯闪了两下才亮。他把公文包靠墙放好，解领带的时候看见衬衫袖口还有咖啡渍，颜色发暗，已经干了。厨房里水龙头在流水，他走过去，发现灶上烧着半壶水，餐桌上有张纸，边角被荧光笔涂成黄色。
他认得那支笔。上周陪妻子去医院复查，她就用这支笔在报告上画重点。医生说指标不太稳定，建议调养三个月再考虑怀孕。她当时没说话，咬着笔帽，手很紧。
现在这张报告复印件放在桌中间，“建议调养”四个字被圈了好几遍。他没碰它，转身拿杯子倒了半杯温水，又从冰箱拿出红枣和枸杞。塑料袋发出声音，这时卧室门开了。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谁。
“嗯。”他把泡好的茶端过去，放在报告旁边，“水有点烫，晾一会儿再喝。”
她站着没动，穿一件宽松的米色居家服，头发散着，额头有几缕被汗沾住了。她看着那杯茶，热气往上冒，在眼镜后面模糊了视线。
“你怎么知道我想谈这个？”
“你早上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五分钟。”他说，“平时你系鞋带只要四十秒。”
她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两人坐到餐桌两边。外面传来楼下邻居收衣服的声音，竹竿刮着防盗网，吱呀响了一声。
“我不想让你觉得，生孩子是任务。”他这次没有推眼镜，也没转戒指——这个动作他已经好几天没做了，自己都没发现，“我们得先对自己负责。”
她眼眶红了，低头去吹茶，吹得气乱七八糟。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想当妈妈。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因为别人等着。”
“我知道。”他点头，“我妈昨天打电话问体检结果，我没说具体数字，就说我们打算先把身体调理好，再去营养科看看食谱。”
“她没着急？”
“我说对孩子对你们都好。她停了几秒，然后让我拍菜谱给她看。”
两人松了一口气，像一起放下了一块石头。她伸手摸了摸杯子，试温度，小口喝了一口。“甜了。”她说。
“我多放了一颗冰糖。”
“就这样吧。”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先调养三个月，定期复查，每天运动三十分钟，晚饭少油少盐。周末可以去郊区走走，别总待在家里。”
“行。”他答应下来，“下周我约了医生复核数据，顺便问问能不能定制一份膳食计划。”
她笑了，眼角有了细纹。“你还真上心。”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他说，“是我俩的。”
她起身去厨房拿保温饭盒，回来把剩下的半杯茶倒进去，拧紧盖子放进冰箱上层。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去年冬天，她感冒发烧，他熬姜汤送到公司楼下，她也是这样收起来，说“留着晚上喝”。后来那瓶汤在冰箱里放了七天，直到过期也没喝。
第二天傍晚，门铃响了。
他正在客厅看手机银行的记录，最近一笔是温泉酒店的转账。她从卫生间出来擦头发，顺手开门。
门口没人。
只有一个深灰色保温袋放在地垫上，拉链半开，露出里面的不锈钢炖盅。她弯腰拎进来，打开一看，是黑豆乌鸡汤，表面有一层油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
妈知道你们懂事，补品放门口了，别嫌麻烦。健康最重要。
两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她把汤放进冷藏室，他掏出手机想回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收了回去。
“不回了？”她问。
“回了反而累。”他说，“让她也轻松点。”
她点点头，转身去洗苹果。刀切进果肉的声音清脆，果核滚进水池。他坐在沙发上继续看行程表，下周三上午九点半，社区医院营养门诊，预约人：周正洋、李婷。
周末早上六点四十七分，阳光照进阳台，地上有一道金线。他坐在小桌前，手里翻着火车票收藏册。最新一张是上个月去江湾温泉的往返票根，夹在“2023年度家庭出行”那页。那是他提议的，她居然同意了。泡完温泉那天晚上，两人在房间阳台上喝了杯温红酒，谁也没提报告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提醒：今日九点，复查取号成功，请按时就诊。
他拿着手机，右手无名指习惯性摸向戒指——没有。他们还没买。以前一紧张或心虚，他就会转那枚不存在的戒指，转得第三颗纽扣边缘都磨毛了。
今天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下了。
没有慌张，也没有掩饰，只是把手放下，指尖蹭了蹭手机壳。他看了眼时间，七点零二分。
厨房传来碗勺碰撞声。她端着两碗小米粥走出来，一碗放他面前，一碗自己坐下喝。粥冒着热气，她吹了两口，忽然说：“等我们都 ready 了，一起去挑。”
他抬头看她。
“戒指。”她抿嘴一笑，“你喜欢素圈还是带花纹的？”
他没回答，伸手搂住她肩膀。她靠过来，头靠在他肩上，发丝蹭着他脖子，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风吹动窗帘，一页票根轻轻翻动，露出下面一行小字：“出发日期：2023.10.15”。
阳台小桌上，两碗粥冒着细细的白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