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声铁器敲击声叫醒的。
天刚亮。
那声响在厂房里回荡了一圈,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铁砧。
我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看见老周站在厂房中间那根水泥柱子旁边,手里拎着一根铁管,刚才就是他敲的柱子。
"都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醒了。
黑帽衫从床上弹起来,揉着眼睛,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地图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上了,手里拿着眼镜,正在擦镜片。
老乔从角落里站起来,把烟掐灭在墙根上。
长发女人从帆布帘子后面走出来,头发已经扎好了,手里攥着一根皮筋。
瘦高个坐在床沿,没有动,但眼睛是睁开的。
我穿上外套,把口袋里的搪瓷碎片摸了一下——还在。
老周看了所有人一眼,等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了,才说了一句:
"老大让所有人去后面那间屋子。"
厂房后面那间屋子,平时是锁着的。
我进来第三天了,从来没见那扇门开过。
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锁身上全是锈。
老周走到门口,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把锁拧开,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里面是一间比我想的大得多的屋子。
原来可能是厂房的办公室——墙上还留着挂图钉的痕迹,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一张长桌摆在屋子中间,桌面上铺着一张卷起来的地图。
四周摆着几把形状各异的椅子——有的是办公椅,有的是塑料凳,有的是自己用木板钉的。
老大已经坐在桌子正中间的位置上了。
他没有抬头看我们。
正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地图。
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地图的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坐。"
一个字的命令。
所有人陆陆续续在桌边坐下来。
椅子不够,黑帽衫和地图坐在窗台上。
瘦高个站在门边,靠着墙,没有坐下来。
我找了张塑料凳坐下,位置在桌子靠后的地方——离老大最远,跟第一天吃饭时一样。
等所有人都安顿好了,老大才抬起头。
目光扫了一圈。
"人齐了。"
他说。
"十一号人。够用了。"
他把面前那张地图转过来,面朝所有人。
那是一张这座城市的地图——印刷的那种,旅游地图,上面标着景点和商场。
但上面用铅笔画的那些圈,跟旅游没有任何关系。
老大用铅笔尖点了点第一个圈。
"这是市政府。"
又点了点第二个。
"这是市异能事务办的办公楼。"
又点了点第三个,笔尖没有移开。
"这是培训中心。"
"你们应该都知道这些地方是干什么的。"
他放下铅笔,靠回椅背上。
"觉醒者出现之后,这三栋楼就是捆在所有人脖子上的绳子。"
"市政府定规矩,异能办发证件,培训中心训人——一条龙。"
"把觉醒者一个个登记在册,发个编号,训成听话的狗。"
他说"听话的狗"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一个事实。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让这条龙,断一环。"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黑帽衫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打哪个?"
老大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地图旁边一卷图纸展开——不是地图,是一栋建筑的平面图。
图纸边缘卷着,上面用红笔标了几个位置。
老周指了指图纸:
"市异能事务办。"
"为什么是它?"地图问。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做一道分析题。
老大替他回答了:"市政府动不了——一动手就是跟整个国家机器正面开战,我们现在还没那个实力。"
"培训中心——里面都是刚入门的觉醒者,打它没有意义,还会把那批人推到对立面。"
"异能办不一样。"
"它是执行层。"
"所有政策都是从这里发出去的。"
"它倒了,上面定再多的规矩,下面没有人去执行,就跟没有一样。"
他说完,看着桌上的平面图,等了几秒,像在给大家时间消化。
"而且——"他补了一句,"异能办的档案室,存着全城觉醒者的登记信息。"
"名单。"我开口了。
老大看了我一眼。
"对。名单。"
"有了名单,我们就知道谁还没被登记,谁被标记成了'重点关注',谁的地址暴露在系统里。"
"这些东西,对现在的我们没用,对以后的我们——值钱。"
我懂了。
第一刀砍异能办,不光是表态。
是抢资料。
"谁去打?"黑帽衫已经坐不住了,腰板挺得笔直,"我第一个报名。"
"不是你。"老大说。
黑帽衫愣了一下。
"这次行动,只去四个人。"
老大伸出手,一个一个点过去,"老周。地图。小何。还有——"
他的手指停在我面前。
"韩烈。"
我抬起眼皮看着他。
"为什么是我?"
"你烧过三栋楼,没被当场抓住。"老大说,"你有经验。"
他放下手,目光扫了一圈。
"其他人在厂房待命。"
"三个人一组,轮班放哨。"
"行动之前,所有人不许出厂房范围,不许联系外界,不许用能力——除了练功。"
他说"练功"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老周把那卷图纸重新卷起来,收进抽屉里锁好。
老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行动定在两天后。"
"具体细节,老周今晚跟你们四个单独讲。"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韩烈,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出去了。
黑帽衫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说:"兄弟,你行啊。"
我没接话。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老大两个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没有看图纸,也没有看地图。
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听说你跟沈原交过手。"
我沉默了一瞬。
"是他追的我。"
"过程我不管。"老大说,"我问你一件事——他的火,是怎么来的?"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火——"我顿了一下,"是我给他的。"
老大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质疑这句话。
只是点了点头,像在核对一个早已猜到答案的问题。
"他吸收了你放出去的火。"
我没说话。
"你能放火,他能吸火。"老大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你是他的粮仓。"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但那句话让我后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只要你还活着,你的火就是他能力的来源。"
"他吸你一次,强一次。"
"你烧得越猛,他长得越快。"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距离不到一米。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跟他再打起来,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我的胸口。
"别让他碰到你。"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我回应,转身走出了屋子。
脚步声在厂房的水泥地面上渐渐远去。
我站在那间屋子里,身边是那张铺着地图的长桌和那卷已经收进抽屉的图纸。
"别让他碰到我。"
这句话在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句忠告。
但我总感觉,它更像一句警告。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条红线还在——淡淡的,安静的,像一条冬眠的蛇。
它从沈原那里来。
现在又在我身上。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碰了一下那片搪瓷碎片。
然后走出了那间屋子。
厂房里,黑帽衫正蹲在炉子边上烧水。
他看我出来,咧嘴笑了一下:"聊完了?老大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
"信你才有鬼。"
他啧了一声,"不过你被选中了——那可是好事。"
"老周那人,手底下没带过谁。"
"能跟他一起出任务的人,都是老大看得上的。"
我没接话。
走到柱子边上靠着,看着高窗外面那一小角灰白色的天。
两天后。
市异能事务办。
四个人。
我看着窗外,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感觉到——掌心里那条线,轻轻跳了一下。
像一颗心脏,在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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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