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接手案子的第六天，我被晾了起来。
每天还是去培训中心，签到，坐在二楼的值班室里。
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秒针每一格都像在确认我没事干。
方岩让我"正常备勤"。
正常备勤的意思是——没有任务派给我。
第一天我还在等。觉得可能是专案组刚接手，流程没理顺，过两天就会叫我。
第二天也没叫。
第三天陈组长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了几个细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到第六天，我彻底明白了：案子跟我没关系了。我是那个案子的前调查员，现在案子换人了，我自然就该退场。
道理都懂。
但坐在值班室里，看着挂钟一格一格地走，还是觉得时间长得有点过分。
赵磊也被晾着。他每天来得比我早，坐在大厅的长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门口。有人进来他就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等到下午五点，他会说一句"走了"，然后走。
他比我更坐不住。他是行动组的，手上没活儿，整个人就像一台空转的机器。
徐明倒是还在忙。信息分析组归专案组调，他每天进进出出，怀里抱着一摞资料，看到我的时候会点个头，脚步不停。
我没问他忙什么。
问了也没用。他忙的事，不是我能碰的。
陈组长第三天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沈原同志，有几个细节想再跟你确认一下。"
电话里他的声音跟当面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一种挑不出毛病的平稳。
"您说。"
"你说那天晚上，嫌疑人放火之后，你手臂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握着手机，掌心开始出汗。
"没有。我躲开了。火没烧到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好。如果有想起来的细节，随时联系我。"
挂了。
我坐在值班室里，手机贴在耳边没放下来，直到屏幕黑掉。
他在试探。
我知道他在试探。专案组不是吃素的，韩烈放火那么大动静，我一个中段感知型站在十五米外毫发无损——这事儿本身就不合理。他们在等我松口。
"手臂上有没有异常"——这个问题问得很准。准得让我后背发凉。
他在那堆卷宗里翻到了什么。可能是现场勘查的某个细节，可能是火势方向的某个疑点，也可能是徐明做的能量残留分析里有什么对不上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翻到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已经在往那个方向看了。
我不会松口。
至少现在不会。
下午赵磊过来坐了一会儿。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大厅里只有挂钟的声音。
半晌，他开口："你说——这案子还有咱们什么事吗？"
"没有。"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临走说了句："方教官也不容易。"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他走之后，我在值班室坐到下班，脑子里一直在转这句话。
方岩现在夹在中间。上面把案子交给专案组，他没话说。但他是那个把沈原带上这条线的人，现在他的人被晾在一边，他也没办法。
赵磊那句话，说的可能是这个。
也可能说的是别的。
晚上回到林娜家。
她做了番茄鸡蛋面。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切葱花，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洗手吃饭。"
"嗯。"
我洗了手，坐到桌边。她把面端过来，碗搁在我面前的时候，热气扑上来，糊了我一脸。
她坐到对面，开始吃。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没送嘴。
"怎么了？"
"没事。累。"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说了一件事。
"今天园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中班有个孩子，他爸爸是觉醒者——登记过的那种，电系。不知道谁传出去的，几个家长联名写信给园长，要那个孩子退园。"
我停下筷子。
"园长怎么说？"
"园长在拖。说再议。"
林娜低头挑了一颗番茄，放进嘴里。
"那个孩子平时挺乖的。他爸爸每天送他，我在门口见过几次，人很客气。跟别的家长一样，送完孩子就上班，放学来接。看不出跟别人有什么两样。"
我没说话。
"家长们怕什么我也懂。电系，万一失控——"
她顿了一下。
"可那个孩子又没觉醒。他只是有个觉醒者的爸爸。"
我把筷子放下了。
面还剩半碗，吃不下了。
林娜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的碗端过去，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半倒进我碗里。
"吃完。别糟蹋。"
我愣了一下，低头开始吃。
她没再提那件事。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觉醒者的孩子要被退园。那觉醒者本人呢？他们在这个城市里，还有没有位置？
我低头吃面，没接这个话。
吃完饭，我去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她在外面收拾桌子，碗碰碗，轻轻的。
"沈原。"
"嗯？"
"你最近——手是不是不太舒服？"
水冲在碗上，我没动。
"什么？"
"你这两天一直把手插在口袋里。以前你不这样。"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没有。就是有点凉。"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那种平底下压着东西——她在等我说实话。
我没说。
她也没再问。
"早点睡。"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自己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掌心是热的。那条红线在皮肤底下，安安静静地躺着。
热得发烫。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半夜我又没睡着。
从沙发上坐起来，屋里一片黑。林娜的房门关着，呼吸声隔着门板隐隐约约传出来。
我摊开手掌。
一小团橘红色的火在掌心跳出来，照亮了我的脸。火光在客厅的墙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影子。
我用意念让火沿着手指蔓延，爬到指尖，在顶端凝成两粒小小的火星。亮了一会儿，收回去，灭了。
又点了一次。灭了。
白天不敢练。值班室有摄像头，路上有人，回家之后林娜在。只有半夜，客厅里没有人，窗帘拉着，我才能把这团火放出来透透气。
但它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听话了。
以前是想灭就灭，想收就收。这两天开始，它有点"赖"——灭了之后，要隔一会儿才能再点着，像是被我压了一整天，有点闹脾气。
第三次想点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在练？"
我整个人一僵，火"噗"地灭了。
回过头。
林娜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散着，睡眼惺忪。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我——"
"你不用解释。"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的手。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她睡衣的领口。
"多久了？"
"……从那天晚上。"
"韩烈给你的？"
我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告诉专案组，是因为怕。"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没回答。
"我能理解。"她说，"可沈原——"
她停了一下。
"你藏着的东西，早晚会烧到你。"
我抬起头看她。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把面吃完。别剩。"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掌心还是热的。
她说的对。我知道她说的对。
这团火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从韩烈那里来的。如果专案组查到这个——不，他们已经在查了。陈组长那句"手臂上有没有异常"，就是往这个方向伸的第一根手指。
我藏着它。
但它有自己的温度。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主意。
藏不住的。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个空面碗上。
我没再点火。
但那团热，一直压在掌心里，一跳一跳的。
像在替我说出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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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