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镇的雪,还没下。
柿子红了。
马车到镇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镇口的柿子树,一树红灯笼,挂满了光秃秃的枝。母亲下了车,站在那棵树下,看了很久。
"十七年了。"她说,"这棵树,还在。"
沈时安扶着母亲,往老宅走。老宅的门虚掩着,院子里亮着灯。
门没推开,老太太已经站在门口。她老了,头发全白,拄着一根拐杖,手里还攥着一盏灯。
她看了母亲,又看了看母亲,好一会儿,才开口:
"回来了。"
母亲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娘,我回来了。"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时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没有打扰。
……
第二天一早,母亲坐在柿子树下,晒太阳。
老太太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风从山岗上吹过来,吹落几片叶子,落在母亲肩上。
沈时安端着药出来,看见老太太正看着母亲,眼神说不清。
"祖母。"他叫了一声。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忽然说:
"时安,你爹走的那天,我看着他埋的东西。"
沈时安的手,顿了一下。
"你爹,埋了样东西。用布裹着,抱着,上了后山。回来的时候,手里就空了。"
"我问你爹,埋了什么。他说,埋了个念想。"
"我说,你埋在后山,也不怕人挖。他说,不怕,有人守着。"
老太太顿了顿:
"他说,等他儿子长大了,让他娘带着去取。"
沈时安站着,没有说话。
"你爹说,那东西,只认你娘的手。"老太太说,"别人去了,取不出来。"
沈时安看向母亲。
母亲坐在柿子树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风又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
"祖母。"沈时安说,"我爹埋的,是什么?"
"老太太不知道。"老太太说,"老太太只知道,你爹埋的时候,是笑着埋的。"
"他说,他这一辈子,就这一样东西,值。"
……
夜里,沈时安给母亲诊脉。
脉象,比在北平又细了一分。他坐在灯下,眉头越皱越紧。
"妈,你张嘴,我看看。"
母亲张了嘴。舌根底下还是暗,牙龈肿着,紫。
"铁腥味,还在?"
"在。"母亲说。
沈时安没接话。他走到柜前,翻母亲带的药包。回春堂的方子,还有一张发黄的旧纸——博济医院的。
"博济的方子,妈还收着?"
"收着。"母亲说,"吃了十七年。"
沈时安展开那张旧纸,一行一行看下去。党参,黄芪,当归,阿胶……最后一味,写着两个字:朱砂。
朱砂,安神。
他把药渣倒出来,捻了一点,在灯下看。朱砂的粉末,暗红,细碎。
"妈。"沈时安说,"安神的朱砂,一剂用一撮就够。"
"你这药渣里的量,够三剂。"
母亲没有说话。
"妈,你早知道了。"沈时安说,"这药,是毒。"
母亲看着他,过了很久,说:
"时安,妈吃了十七年,怎么会不知道。"
"那妈为什么还吃?"
"妈不吃,"母亲说,"老爷就不放心。"
"老爷不放心,你爹的东西,就守不住。"
沈时安的手,停在半空。
"妈守的,是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的柿子树,很久,说:
"你爹,给你留了东西。"
"在你爹那儿。"
"我爹……"沈时安说,"我爹……"
"你爹,是个干净人。"母亲说,"他留的东西,妈守了十七年。"
"妈守着,等一个该来的人。"
沈时安看着她:"等谁?"
母亲没有回答。
"妈,是贺九龄吗?"
母亲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妈,你回清溪镇,不是养病。"沈时安说,"你是等他来。"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
"你爹,等了他十七年。"母亲开口,"妈,也等了他十七年。"
"他该来了。"
沈时安坐着,看着母亲。
"妈。"他说,"他来了,你要怎么办?"
母亲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柿子树在夜里,红得像一片血。
"时安。"母亲说,"你爹埋的那东西,只有妈能取。"
"妈取出来,交给你。"
"你拿着,他来了,妈就跟他把账算清。"
沈时安的手,握紧了。
"妈。"他说,"我不让你一个人。"
母亲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
"时安,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他一个人去了。妈没拦住。"
"这一次,妈不一个人了。"
夜风里,柿子红。
清溪镇的雪,还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