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舒的信，是第三天到的。
快马进镇，在镇口问"小沈家"，有人指了老宅。信是官封，火漆，沈时安拆开，三页纸，字迹还是顾云舒的，起笔重，落笔快。
信上，是两件事。
第一件，宋之澜。
"……他前些天在狱里翻供，说光绪三十一年那笔采买，经手人不是他。审问他，你爹的折子写了什么？他说答不上来。问他清溪镇那年的采买，他支支吾吾，说记不清了。
一个记不清光绪三十一年的人，怎么会认下自己杀你爹的罪？
我查了情报司的旧档：宋之澜，民国元年入司。光绪三十一年，他不在司里，也不在清溪镇。
他认的，不是他的罪。"
第二件，老爷。
"……我翻了内务府的旧档。光绪年间，内务府设'总管'，管账、管人、管命。总管之下，是'管家'。'先生'这个代号，就是从'管家'来的。
民国元年，情报司解散，旧档里，内务府总管，记着'病故'。
可同一年，北平城南，开了一家回春堂。坐堂的，叫贺九龄。
沈时安，总管病故那一年，回春堂开张那一年，是同一年。"
沈时安把信看完，在窗边坐了很久。
民国元年，总管病故。回春堂开张。
贺九龄从来没有死过。他只是换了个名字。
"祖母。"沈时安走到院子里。
老太太坐在柿子树下，正在剥柿子皮。她抬头："嗯？"
"您认得贺九龄吗？"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贺九龄？"她说，"认得。"
"他来过咱家？"
"来过。"老太太说，"光绪三十一年，他来过。在你爷爷那儿，住了半个月。"
沈时安的心，沉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采买。"老太太说，"内务府的采买。清溪镇的柿子、山货、药材，往北送。你爷爷是镇上的账房，管了三十年的账。"
"你爷爷带着他，一镇一镇地看，一笔一笔地记。"
"那时候的贺九龄，"老太太说，"四十上下，左手一只玉扳指，说话慢条斯理。你爷爷说，这个采办，是个实在人。"
沈时安站着，没有说话。
玉扳指。
"那笔账，"他说，"后来呢？"
"你爷爷记了账，锁在柜子里。"老太太说，"老太太看过，一笔一划，都是你爷爷的字。可有一页，你爷爷用锁锁着，老太太没看过。"
"你爹后来，把账本拿走了。"
"你爹，埋了。"
沈时安的手，握紧了。
"祖母，"他说，"我爹埋的，是不是那本账？"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看着后山的方向，很久，说：
"你爹，埋在后山。"
"无碑。"
"你爹说，那东西，只认你娘的手。"
沈时安站在院子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后山。
山不高，枯草黄了。柿子树在风里，红得像火。
他想起母亲说过："回了清溪镇，妈带你去你爹坟上看。"
他想起宋之澜说过："账，我埋在坟里。"
他想起爷爷的账本，锁着的那一页。
爷爷的账，父亲的坟。光绪三十一年的采买，贺九龄的账。
沈时安看着后山，很久没有动。
"祖母，"他说，"我爹的账，我取回来。"
老太太看着他，又看了看后山，说：
"你爹说，那东西，只认你娘的手。"
"你娘不去，取不出来。"
沈时安站着，没有说话。
风从山岗上吹过来，柿子红得发亮。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看见母亲站在门边，正看着他。
"妈。"沈时安说，"你听到了。"
母亲没有回答。她看着后山，过了很久，说：
"时安，妈等你爹的账，等了十七年。"
"妈取回来，交给你。"
"贺九龄，也该到了。"
沈时安看着她："妈，你什么时候取？"
"等他到。"母亲说，"他到了清溪镇，妈就上山。"
"妈，我陪你去。"
母亲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嗯。"
风从后山吹过来，柿子红着。
清溪镇的雪，还没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