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外三十里,天机楼分舵。
沈璟泽站在一座普通的农家小院前,抬手叩门三声,节奏是特定的——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面容普通到看过就忘。他看到沈璟泽,微微躬身:“沈先生请进,楼主已等候多时。”
沈璟泽踏入小院,心中微动。天机楼楼主亲自来了?这倒是出乎意料。
与此同时,天道宗执法堂。
陆沉舟处理完今日的档案归档事务,沿着熟悉的石板路返回自己的住处。他是执法堂的普通弟子,修为金丹期,在这个卧虎藏龙的地方毫不起眼。
但今天有些不同。
经过那片熟悉的竹林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几个执法堂弟子正聚在角落低语。见他过来,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几人便散了。
陆沉舟心中一凛。执法堂的弟子不会无端聚在一起,除非在议论什么不能公开的事。
他加快脚步,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里一切如常——床铺、书桌、衣柜,都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但陆沉舟没有立刻放松,而是站在门口,仔细观察了片刻。
作为潜伏了百年的暗桩,他对危险的直觉异常敏锐。
确认没有阵法波动、没有禁制触发后,他反手关上门,缓步走到床前,弯下腰,将手伸向枕头下方。
那里藏着一张传讯玉简,是他与主人唯一的联络方式。
玉简还在。
陆沉舟松了口气,正要收回手,指尖却触到了一张纸。
他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张普通的宣纸,叠成四折,静静躺在枕头下面。若非他习惯性地检查这个位置,根本发现不了。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缓缓展开纸张。
“想知道你师父怎么死的,今晚子时,后山悬崖。”
落款是一个字——“咎”。
陆沉舟的手抖了一下。
咎。萧无咎的咎。
执法堂首座萧无咎亲自设的局?
他迅速将纸张翻到背面,确认没有其他内容。然后手指微微发力,真元流转,纸张便化作齑粉,散落在地上。
不可能……
萧无咎怎么会知道师父的事?
陆沉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下的处境。萧无咎调查“隐世棋手”的事,他早就通过特殊渠道得到了消息。但萧无咎的目标应该是隐世棋手才对,怎么会突然扯到师父头上?
除非……
除非萧无咎已经查到了什么,正在通过各种线索试探。
陆沉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模样。
执法堂长老玄霄真人,负责看守禁地。三百年前的一个夜晚,师父突然暴毙,对外宣称是修炼时走火入魔。
但陆沉舟知道那不是真相。
师父死前曾来找过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当时他年纪小,只记得师父的表情很严肃,说的是什么“棋局之外,还有棋手”之类的话。
当时他不懂,现在再回想,只觉得脊背发凉。
萧无咎在试探他。
如果他今晚不去,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什么;如果去了……
陆沉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回应萧无咎的试探,而是为了知道真相。师父的死,他调查了整整一百年,没有任何进展。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他不能放过。
但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陆沉舟走到床底,取出一个普通的木盒。盒子里是几件换洗衣物和几块下品灵石——一个普通金丹期弟子的全部家当。
他把木盒收进储物戒,起身走出房间。
一路畅通无阻,没有遇到任何盘问。执法堂的弟子们各司其职,仿佛对一切都毫不知情。
但陆沉舟知道,自己每走一步,都在被人盯着。
子时,后山悬崖。
那是一处险地,位于天道宗后山深处,是宗门处置犯事弟子的地方。悬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雾,据说掉下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回来过。
陆沉舟到达时,月亮已经挂在中天。
悬崖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消瘦,穿着执法堂的黑色制式法袍。腰间悬着一柄乌黑的长剑,剑鞘上刻着复杂的符文。
萧无咎。
“弟子陆沉舟,见过首座。”
陆沉舟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萧无咎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你来了。”
“首座相召,弟子不敢不来。”
“不敢?”萧无咎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如刀,“我以为这天道宗没什么你不敢做的事。”
陆沉舟心中一沉:“弟子愚钝,请首座明示。”
“愚钝?”萧无咎冷笑一声,“能在执法堂潜伏一百三十年不被发现,可不算愚钝。”
这话如同惊雷,在陆沉舟耳边炸响。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到萧无咎会直接点破。
“首座……”
“不用装了。”萧无咎打断他的话,“我查过了,一百三十年前你入宗时的身份是假的。那份档案做得很好,但我恰好知道真的档案在哪里。”
陆沉舟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首座想怎样?”
“很简单。”萧无咎淡淡道,“告诉我,你的主人是谁?”
“主人?”陆沉舟摇头,“弟子听不懂。”
“陆沉舟。”萧无咎向前迈了一步,压力陡增,“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隐世棋手的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这百年来你在执法堂传递了多少消息?”
陆沉舟心中苦笑。原来萧无咎查的是这个。
“弟子不知道首座在说什么。”
“好。”萧无咎点头,“既然你嘴硬,那我就换个话题。”
他挥了挥手,一道光芒闪过,悬崖边多出了一张石桌和两把石椅。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
“坐。”
陆沉舟没有动。
“怎么,怕我下毒?”萧无咎冷笑,“放心,现在还不是杀你的时候。”
陆沉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萧无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给陆沉舟倒。他的目光投向悬崖下的黑雾,声音低沉:“你师父玄霄,是我的师叔。”
陆沉舟心中一动。
“我查过当年的卷宗。”萧无咎继续道,“玄霄师叔死前的那几天,曾多次出入宗门禁地。还查阅了大量关于灵气网络的旧档。”
“灵气网络?”陆沉舟皱眉。
“看来你不知道。”萧无咎终于转头看他,“也对,那种机密不是你这种棋子能接触到的。”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但你师父知道。他发现了灵气衰退的真相,发现所谓飞升不过是骗局。然后,他就死了。”
陆沉舟呼吸一滞。
“走火入魔?呵。”萧无咎冷笑,“师叔的修为早已突破元婴期,怎么可能会走火入魔?唯一的解释是,他被人杀人灭口了。”
“谁杀的?”
萧无咎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玄霄师叔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谁吗?”
陆沉舟心中涌起一个念头,却不敢确认。
“是你。”萧无咎盯着他的眼睛,“他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我……”陆沉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师父死前的那一幕浮现在眼前。
那天晚上,师父来到他的房间,交给他一枚玉简,说了一句“替为师保管”,然后就匆匆离开。
第二天,师父暴毙的消息传来。
他打开那枚玉简,里面只有四个字——“棋局之外”。
“玉简呢?”萧无咎问。
“被我藏起来了。”陆沉舟老实回答。
“藏在哪里?”
“弟子不能说。”
萧无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陆沉舟,你是个忠心的棋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效忠的那个人,可能也只是别人的棋子?”
陆沉舟沉默。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
“隐世棋手……”萧无咎喃喃道,“三百年布局,自以为掌控全局。但他能逃过师尊的手掌心?笑话。”
“首座。”陆沉舟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无咎愣了一下。
“按理说,你应该直接杀了我,或者把我交给宗门处置。”陆沉舟直视他的眼睛,“但你没有。你告诉我师父死亡的真相,告诉我灵气网络的秘密……你想要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我想要真相。”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三百年前那场清洗,我参与了。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师尊为什么要杀那些弟子。那些人都是宗门的天才,没有任何理由……”
“所以你在调查?”
“在调查。”萧无咎点头,“但阻力很大。每当我接近真相,就会有人出手阻止。”
陆沉舟明白了。萧无咎不是来抓他的,而是来试探的。如果陆沉舟是隐世棋手的人,那萧无咎可以通过他了解更多内情;如果不是,也可以通过他找到更多线索。
“首座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萧无咎道,“继续做你的棋子。但你要把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我。包括隐世棋手的布局,包括你师父留下的玉简。”
陆沉舟沉思片刻:“弟子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萧无咎站起身,“但时间不多。隐世棋手的存在已经暴露,各方势力都在调查。你那位主人,可能自身难保。”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对了,那枚玉简如果你不想交出来,可以留着。但你要记住,棋局之外,还有棋手。”
说完,他的身影便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陆沉舟独自坐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月色,思绪万千。
师父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棋局之外,还有棋手。
他一直以为自己效忠的主人就是最强的棋手,但现在看来,自己可能连棋手都不是,只是一枚被反复利用的棋子。
但那枚玉简……
陆沉舟握紧拳头。
无论如何,他都要弄清楚师父死亡的真相。那是他潜伏了百年也要守护的秘密,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夜色渐深,悬崖边的风愈发冰冷。
陆沉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悬崖下的黑雾,然后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悬崖边出现了另一个身影,静静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
“有点意思。”
那人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月光透过云层,洒落在悬崖上,照亮了石桌上那个被遗忘的酒杯。
酒杯底部,刻着一个微小的印记——
一枚棋子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