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落在四合院青砖上,比昨日挪了半寸。沈清秋推开屋门,扫帚贴着墙根立着。她伸手取下,动作没停,低头开始扫地。院中安静,只有竹枝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厨房角落那只米缸,她昨夜就知道是空的。今早还是走过去,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发虚,回响短促。她看了眼灶台,转身回房。
屋里床板下的夹层刚修整过,边缘齐整。她蹲下,掀开木板,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子,倒出一粒稻米。米粒干瘪,是前些日子从供应粮里挑出来的,本打算留种,却一直没机会用。她指尖捏住,闭眼,心神沉入体内那方天地。
土色深黑,湿润松软,泉眼在角落汩汩冒水,雾气浮在低处。她意念一动,稻米落下,触土即生根。嫩芽破壳而出,茎秆拔高,叶片舒展,不过片刻已抽穗垂金。她伸手收割,谷粒落入掌心,温热微润。再睁眼时,手中多了一小捧米,颗颗饱满晶莹,与寻常大米无异。
她将米倒入锅中,加水,点燃灶火。火苗舔着锅底,水渐沸,米香慢慢散开。她坐在灶前小凳上,听着水泡破裂的声音,没起身。
粥煮好后盛了一碗,她端起吹了口气,喝下第一口。米粒软糯,入口微甜,腹中暖意升起。她吃完,把锅盖好,将剩下的米装进另一个布袋,挂在灶台上方的钉子上。袋子不大,半满。
午后阳光斜照进院子,孙阿姨坐在屋檐下缝补衣裳。她戴着老花镜,针线穿得慢,手指有些抖。咳了几声,肩膀跟着颤。沈清秋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热过的米粥,走到她跟前。
“您前天帮我拾了晾在绳上的褂子,袖口还替我拍了灰。”她说,“这碗粥,算谢礼。”
孙阿姨抬头,愣了一下,忙摘下眼镜:“哎哟,这怎么使得。”
“自己种的米,不多,省着吃。”沈清秋把碗递过去,没收回手。
孙阿姨迟疑几秒,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眼睛忽然睁大。
“这米……又香又软,不糙喉咙。”她说,“比供应的强多了。”
“地里收的头茬。”沈清秋说,“今年雨水好。”
孙阿姨低头又吃了一口,没再问。两人之间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压低声音:“你别理她们。秦家娘俩今早还在西屋嘀咕,说你不该拿票,说你揭短是断了自家路。”
沈清秋站着没动。
“我知道。”她说。
“可你也没求人。”孙阿姨叹气,“孤身一人,能站稳就不容易了。”
沈清秋点点头,转身回屋。路过自家门口时,听见东厢传来关门声。她没回头。
傍晚,她坐在门前小凳上看书。一本旧医书,纸页泛黄,边角卷起。窗台上摆着一小盆薄荷,叶子青翠,边缘微锯齿状。风吹过来,草叶轻晃。
孙阿姨提着篮子经过,看见她,停下脚步。从篮子里摸出一双布鞋垫,塞进她手里。
“新纳的。”她说,“天凉了,垫着脚底不冷。”
沈清秋低头看,鞋垫厚实,针脚密实,中间绣了个极小的“安”字,颜色浅灰,不显眼。
“谢谢。”她说。
“你是个实诚人。”孙阿姨说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儿我要裁两条裤子,你要是有空,来我这儿坐会儿?”
“好。”沈清秋应下。
灯光陆续亮起。郑大妈家飘出炒菜味,刘海中在屋里喊孩子吃饭,声音洪亮。沈清秋起身进屋,关门,落栓。
灶台边米袋挂着,仍半满。她取下,解开一点口子,抓一把出来看了看。米粒未变,色泽如初。她重新扎紧,放回原处。
墙上日历翻着,纸页右上角写着“第四日”。
她坐到桌前,打开医书。翻到一页讲“五谷养正”,字迹工整,旁有批注,墨色新旧不一。她用铅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仓廪实而知守节,非因德,乃因不惧失。”
写完,合上书。
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她没抬头。过了一会儿,听见孙阿姨在自家门口咳嗽两声,然后门关上了。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将布鞋垫放进枕头下。薄荷草在窗外轻轻摇。
米缸依旧空着,摆在厨房角落。她没再看它一眼。
灶火熄了,锅冷了,但米还在。
她躺上床,闭眼。意识沉入灵植空间。土地安静,泉水缓流。那一片稻田已收割干净,秸秆伏地,土面平整。她没急着种下一茬。只是看着,确认一切如常。
睁开眼时,屋里漆黑。她没点灯。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屋檐缝隙的细微声响。
她翻身侧卧,手搭在枕边。布鞋垫贴着手臂,粗布纹理清晰。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开门扫地。扫到孙阿姨门口时,见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捡起来展开,上面写着:“明日赶集,我帮你带针线,要什么颜色?”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扫帚继续往前推。
秦淮茹站在东厢门口,隔着院子望这边。看见孙阿姨开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往沈清秋锅里倒了点热水,说了句什么,笑着走了。沈清秋点头,没说话。
秦淮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门关得重。
沈清秋把扫帚靠墙放好,洗手,掀开锅盖。水汽冒上来,她从米袋里抓了一把米,撒进锅里。
火点着了,她坐下烧水。
孙阿姨出门时穿了件厚外套,围巾绕了两圈。经过沈清秋门口,低声说:“集上人多,我早点去,晚点回。”
“好。”沈清秋说。
孙阿姨走了几步,又停住:“对了,我给你留了半块肥皂,在门把手上。”
沈清秋抬眼看,门把手确实挂着一小块白皂,用细绳系着。
“谢谢。”她说。
孙阿姨摆摆手,走了。
她起身取下肥皂,闻了闻,是普通樟脑味。放桌上,没立刻收进柜子。
粥快熟时,她盛了一碗,坐在门前吃。阳光照在脚背上,暖的。
郑大妈拎着水桶经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井边打水。打上来后,桶没提走,反而往这边看了一眼。
沈清秋吃完最后一口,端碗进屋。
晚上,她把今日记账翻出来。铅笔写下:“支出:柴火一根。收入:布鞋垫一双,肥皂半块,针线若干(待估)。”
下面一行又写:“存米:约三斤,可续七日。”
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月亮出来了。照在空米缸上,缸底反着一点白光。
她吹灭油灯。
第三日夜里下的雨,不大,淅淅沥沥。第四日早上停了。空气湿重,地面泥泞。她没扫院子,只把门口碎石铺了铺,防滑。
孙阿姨回来时裤脚沾了泥,手里提着个布包。见沈清秋在晾衣服,走过去,把包递给她。
“你要的蓝线,还有小剪刀。”她说,“顺便买了点干艾草,顺路。”
沈清秋接过,打开看。线捆得整齐,剪刀小巧,铁皮盒子装着。艾草用报纸包着,略潮。
“多少钱?”她问。
“八分。”孙阿姨说,“我先垫的。”
沈清秋从口袋摸出钱,递过去。
“你太仔细了。”孙阿姨接过钱,却笑了,“其实我不急。”
“欠着不好。”她说。
“你和别人不一样。”孙阿姨忽然说,“别人占便宜怕人知道,你给好处怕人记住。”
沈清秋低头叠布包。
“我只是不想欠。”她说。
孙阿姨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把东西收进柜子,打开医书继续看。翻到一页讲“食疗之基”,旁边批注写着:“五谷为养,非止果腹,亦可调气机。”她盯着这句,很久。
外面天色阴沉,云层压着屋顶。风从北边来,带着湿气。
她合上书,走到灶台前,打开米袋,抓了一把米出来。颗粒分明,未受潮。
她把米倒进锅里,加水,点火。
火光映在墙上,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