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清晨，天光刚透进窗纸，沈清秋已坐在灶前。锅里剩水微温，她没点火，只将手伸进去试了试温度，便起身取米。布袋解开，一把米倒进锅中，加水，吹燃灶膛里的余烬。火苗渐渐旺起来，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扫帚靠在门边。她拿起来，照常出门。院中地面还湿着，昨夜的雨让青砖泛出深色。她从门口开始扫起，竹枝划过湿砖，声音比往日沉闷。扫到孙阿姨门前时，门闭着，无动静。她继续往前，把落叶聚成堆，铲进角落的灰桶里。
回屋洗手，袖口沾了点泥点。她脱下外衣，搭在椅背上晾着。屋里安静，只有锅中水泡破裂的轻响。她走到床边，掀开木板夹层，取出那本旧医书，翻到中间一页。纸页发脆，边角卷曲，上面写着“耳窍闭塞，多因肾气不足，经络瘀阻”。她指尖顺着字迹滑过，默念一遍，又翻到后几页，看针灸图谱中的“听会”“翳风”等穴道位置。
窗外传来郑大妈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真切。沈清秋合上书，放回夹层，顺手摸了摸枕下的布鞋垫。垫子还在，粗布贴着手心。她站起身，走到窗台前，看那盆薄荷。叶子绿得发深，边缘锯齿清晰，被昨夜的雨水洗过，叶面干净。她伸手掐下一小片，放在鼻端闻了闻，气味清凉。
聋老太太的事，是昨天夜里想到的。那时她刚睡下，意识沉入灵植空间，看见那片收割后的稻田空着，土面平整。她忽然记起，有次在井边打水，见聋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秦淮茹站在一旁说话，嘴唇动得快，老人却只是摇头，指了指耳朵，又拍了拍膝头。那一幕当时未在意，如今想起来，才觉出几分沉重。
她不是没犹豫过。聋老太太虽未对她如何，但也从未亲近。贾家曾在她面前说过自己坏话，她信了多久？若贸然出手，对方未必领情，反倒可能引来更多是非。可再一想，医术在身，本就为济人而存。她已不必再为一口饭低头，便不该再缩手缩脚。
火熄了，粥熟了。她盛了一碗，坐到桌前吃。米粒软糯，入口微甜，腹中暖意升起。吃完，碗放进锅里，她端水擦脸，换上干净衣服。素色棉布上衣，袖口绣着极淡的药草纹，不细看几乎看不见。头发挽成简单发髻，插上白玉簪。她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看了看，镜中人面色清润，眉眼平静。
午后阳光斜照进屋，她坐在桌前，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干枯的金银花。这是前些日子从集市买的，普通药材，药效平平。她指尖捏住一粒，闭眼，心神沉入灵植空间。
土地松软，泉眼汩汩冒水，雾气浮在低处。她意念一动，金银花落下，根须扎进黑土，茎叶舒展，不过片刻，已长成一簇茂盛植株，花朵金黄，香气隐约可闻。她伸手采摘，再睁眼时，掌心多了几朵饱满花苞，色泽鲜亮，带着微润湿气。
她用布巾包好，分成小份，藏进床板夹层的不同角落。又取出石菖蒲根，如法炮制。这味药主开窍化痰，通络醒神，配伍得当，对耳窍闭塞有良效。她在空间中催生成熟，取出后晾在屋后阴角处，那里背光，少有人走动。磁石粉是早先留存的，她将少量投入空间，经灵泉滋养，药性更纯。取出后装进小纸包，封口压紧。
每样药材都分批处理，每次只取一点，避免引人注意。她记得上一章断粮时，秦淮茹曾偷偷往她厨房张望。如今更要谨慎。药不成堆，行迹不露，才能万无一失。
天黑后，她熄了灯，坐在床沿。窗外虫鸣稀疏，风从屋檐穿过，发出细微哨音。她闭眼，再次进入灵植空间。土地安静，泉水缓流。她将最后一粒金银花种子种下，加速生长，采收，包好。睁开眼时，手中多了一个小布包，与之前藏起的那些一模一样。
她起身，将布包塞进床板最深处的缝隙里，用旧布盖住。直起身，拍了拍手。屋里漆黑，她没点灯，只站着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东厢方向有咳嗽声，接着是关门声。她转身躺下，闭眼。
第二日清晨，她照例扫地、煮粥。吃饭时翻开医书，看到“肾开窍于耳”一句，停住。她盯着这五个字，很久。放下书，起身走到灶台前，打开米袋，抓了一把米出来。颗粒分明，未受潮。她将米倒进锅里，加水，点火。
火光映在墙上，跳动。
她坐下烧水，脑子里过着治疗的步骤。第一阶段，先以食疗为主，补肾气，固根本。可用灵米熬粥，加入少量熟地、山药，温和调理。第二阶段，待肾气稍复，再施以微针，通络开窍，但不可过深，避免引人怀疑。第三阶段，配合煎服灵药，主方以聪耳汤加减，辅以灵植空间催生的金银花、石菖蒲，提升药效。
所有药方都在心里默记，未落一字。她知道，一旦写下来，就有遗失风险。况且，前世所学早已刻进骨子里，无需反复确认。
孙阿姨赶集回来那天，给她带了干艾草。她付了八分钱，把艾草收进柜子。如今这些寻常药材，也能派上用场。艾草可熏灸，辅助通络，虽不能直接治耳聋，但能改善气血运行。她打算日后悄悄制成艾条，找机会送过去，就说驱寒用。
她不急。这事要做得悄无声息，像春雨落地，不见痕迹，却能润物无声。
第三日，她发现米缸仍空着，便又从灵植空间取了些灵米，煮了一锅粥。粥熟后盛了一碗，端去孙阿姨门口。孙阿姨开门，愣了一下。
“自己种的米，省着吃。”她说，“您前两天给我鞋垫，这算回礼。”
孙阿姨接过碗，闻了闻，说：“这米香得不一样。”
“今年收的头茬。”她答。
孙阿姨低头吃了一口，没再问。两人之间静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别理她们。秦家娘俩今早还在嘀咕，说你不该拿票，说你揭短是断了自家路。”
沈清秋站着没动。
“我知道。”她说。
“可你也没求人。”孙阿姨叹气，“孤身一人，能站稳就不容易了。”
她点点头，转身回屋。路过自家门口时，听见东厢传来关门声。她没回头。
第四日，她坐在门前小凳上看书。医书摊在膝上，翻到一页讲“五谷养正”，字迹工整，旁有批注。她用铅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仓廪实而知守节，非因德，乃因不惧失。”写完，合上书。
灯光陆续亮起。郑大妈家飘出炒菜味，刘海中在屋里喊孩子吃饭，声音洪亮。她起身进屋，关门，落栓。
灶台边米袋挂着，半满。她取下，解开一点口子，抓一把出来看了看。米粒未变，色泽如初。她重新扎紧，放回原处。
她走到床边，将布鞋垫放进枕头下。薄荷草在窗外轻轻摇。
米缸依旧空着，摆在厨房角落。她没再看它一眼。
晚上，她把今日记账翻出来。铅笔写下：“支出：柴火一根。收入：布鞋垫一双，肥皂半块，针线若干（待估）。”
下面一行又写：“存米：约三斤，可续七日。”
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月亮出来了。照在空米缸上，缸底反着一点白光。
她吹灭油灯。
第五日深夜，她坐在床沿，最后一次检查床板夹层。金银花、石菖蒲、磁石粉、艾条、灵米……所有药材均已备齐，分藏各处，取用方便。治疗方案在脑中推演数遍，无一疏漏。
她躺下，闭眼。意识沉入灵植空间。土地安静，泉水缓流。那片稻田已重新翻土，等待下一轮播种。她看着，确认一切如常。
睁开眼时，屋里漆黑。她没点灯。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屋檐缝隙的细微声响。
她翻身侧卧，手搭在枕边。布鞋垫贴着手臂，粗布纹理清晰。
明天，她会先去井边打水，像往常一样。然后扫地，煮粥，看书。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某日午后，聋老太太独自在院中晒太阳，身边无人——她会端一碗粥过去，说是新米熬的，请老人家尝尝。
那便是开始。
火苗舔着锅底，水渐沸，米香慢慢散开。她坐在灶前小凳上，听着水泡破裂的声音，没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