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清晨，天光比往日来得早些。沈清秋坐在灶前，锅里水已微沸，米粒刚下锅，水面泛起细小的白泡。她没像前几日那样盯着火苗看，而是起身走到床边，掀开木板夹层，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是昨夜最后一次催生的石菖蒲粉，颜色深褐，质地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辛香。她用指尖捻了一点，搓了搓，确认干燥无潮气，重新包好，塞进袖口内侧缝的小袋里。
外衣是素色棉布的，袖口绣着极淡的药草纹，不细看几乎看不见。她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理了理发髻，白玉簪稳稳插在脑后。镜中人面色平静，眉眼间没有多余情绪。她端起锅里的粥，盛了一碗，吹了吹热气，走出门。
院中地面已干，青砖被昨夜的雨洗过，颜色沉实。孙阿姨家的门开了条缝，传出炒菜声。郑大妈提着菜篮子从东墙进来，看见沈清秋端着碗往外走，脚步顿了一下。沈清秋没停，径直走向西角的轮椅。
聋老太太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阳光斜照在她脸上，眼皮微微颤动。她穿着整洁的旧军装，双手搭在膝上，神情安静。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头，看见沈清秋走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清秋把碗递过去，动作平稳：“新米熬的粥，给您尝一口。”
老太太伸手接过，碗沿碰到手指时，沈清秋顺势轻触其手腕内侧。脉搏沉细，但比前几日有力了些。她收回手，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刚才那一瞬，已感知到肾气有回升迹象，与这几日食疗效果吻合。
“您肩颈僵硬多年，我学过一点按摩，可帮您松一松。”她说完，不等回应，已绕到轮椅后方。
她没戴手套，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便贴上老人颈部两侧。指腹按压翳风穴，力道适中，动作缓慢。旁人看去，只是寻常揉捏。她另一只手藏在袖中，已取出一根细针，长不过寸，银光微闪。针尖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她借身体遮挡，轻轻刺入听会穴，手法极轻，如蚊足落纸。
老人没反应。沈清秋继续按压，同时将第二根针刺入肾俞穴，位置精准，深度控制在一厘之内。三根针全部落定，她仍保持按摩姿势，手指在皮肤上缓缓移动，掩盖施针痕迹。
孙阿姨端着锅铲从门口探出头：“这是在做啥？”
“通气血。”沈清秋答，“老人家经络堵久了，得慢慢来。”
孙阿姨点点头，没再问。她站在原地看了会儿，转身回屋。院中其他住户陆续出门，有人扫地，有人晾衣，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
沈清秋拔出第一根针，动作轻巧，不留红痕。她将三根针收回袖中暗袋，又从袖口取出那个小布包，打开，将石菖蒲粉倒入空茶杯。她走到井边，打了半杯凉水，搅匀，递给孙阿姨：“麻烦您，给老太太喝一口，说是解渴的。”
孙阿姨接过，走过去蹲下身子：“大娘，喝水了。”
老太太张嘴，喝了一口，眉头微皱，似觉味道怪异，但还是咽了下去。
沈清秋站在一旁，看着老人吞咽的动作，心里默算时间。灵泉催生的石菖蒲药性纯净，配合微针刺激，应在一刻钟内起效。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老人肩膀，用清晰口型说道：“慢点喝。”
老人忽然一顿，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沈清秋，眼神有了焦距。
沈清秋重复一遍口型：“您刚才，听见我说‘慢点喝’了吗？”
老人嘴唇颤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音节。她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耳朵，又指向沈清秋的嘴，眼神中满是惊疑。
沈清秋点头。
就在这时，郑大妈站在自家门口喊了一声：“老太太！”
老人缓缓转头，望向声音来处。动作迟缓，但方向准确。
刘海中正在院中咳嗽，他故意又咳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响。老人耳朵微动，竟跟着声音偏了偏头。
人群静了一瞬。
阎埠贵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折扇，低声嘟囔：“怕是撞了邪？这几十年都听不见，怎么今儿突然……”
话没说完，沈清秋转过身，语气平缓：“肾气渐复，窍穴微通，乃自然之象。若不信，三日后可再验。”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阎埠贵张了张嘴，没接话。
孙阿姨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哎哟！她前些天就送来艾条，说是驱寒用的，我还纳闷呢，原来早有打算！”
旁边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护士服，也凑上前：“那手法……不是普通按摩吧？我看她在脖子那儿碰了几下，动作特别稳，像是医院里扎针那样。”
“可不是嘛！”郑大妈也走过来，“我娘当年耳背，大夫就在耳朵前面扎针，说能通经络。”
众人议论声渐起。原本散落在各处的人，不知不觉聚拢过来，围成半圈，目光集中在轮椅上的老人和站着的沈清秋身上。
老太太仍握着那只碗，手有些抖。她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抓住沈清秋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沈清秋低头看她，见老人眼角渗出泪水，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含糊的话：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像泉水。”
全场安静。
风吹过院子，带起一片落叶，打了个旋，落在井台边。
沈清秋没挣脱，任她抓着。她只轻轻反握住对方的手，说：“您听得见，就好。”
孙阿姨抹了抹眼睛：“这孩子……真有本事。”
“不是孩子了。”郑大妈摇头，“二十二的人，比咱们懂的都多。”
“那她妈留下的钱，是不是也能……”有人小声问。
“别瞎猜。”另一个声音立刻打断，“人家治的是病，又不是算命。”
沈清秋依旧站着，没解释，也没谦虚。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袖口，确认布包还在，针也没露痕迹。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清润，眉眼平静如初。
可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刘海中往前走了两步，想开口，却被阎埠贵拉住袖子。阎埠贵眯着眼，上下打量沈清秋，嘴里念叨：“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可这姑娘，她不算计人啊。”
孙阿姨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粗布包：“这是我攒的几味草药，你要是用得上，拿去。”
沈清秋摇头：“您留着吧，我自己有。”
“那你收着！”孙阿姨硬塞进她手里，“不是报答，是信得过。”
沈清秋没再推辞，接过布包，放进衣兜。
人群仍在低语。有人问她是不是真能治好聋子，有人说要带家里老人来看看，还有人远远站着，眼神复杂，不知是信是疑。
沈清秋没一一回应。她只是回到轮椅旁，蹲下身子，与老人平视，再次用口型说：“明天我再来。”
老人点点头，手还抓着她的袖角，舍不得放。
太阳移过屋檐，照在院中空地上。众人围着，有的站着，有的搬了小凳坐下。没人散去。他们看着沈清秋，眼神不再是漠然或轻视，而是混杂着震惊、好奇、敬畏，还有一丝不敢明说的期待。
沈清秋站起身，没走。她就立在原地，素衣玉簪，双手垂在身侧，指腹因常年接触药材而略显粗糙。她没笑，也没避开目光，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棵树扎进了土里。
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脸颊。
她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