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源咸耳最后看见的是什么?能看见行刑室铁窗外一截枯枝吗?那枯枝与天津特务机关墙上那幅地图里黄河故道的走向,简直像极了。地图上的黄河走向逐渐变了颜色,是变成华北生灵血肉的颜色?还是变成他窒息后的黑暗?只有死去的他才知道。
死亡并没有带来预期的终结。
他,坠落,窒息,脊柱断裂,灵魂从绞刑架上飘离。本应坠入地狱,承受烈火与刀锯的刑罚。然而当意识重新聚合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灰雾弥漫的长路上,脚下的砾石温热如血,远处有黑红色的火焰在跳动。
“这是地狱的入口。”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雾中浮现,手持一本泛黄的古卷簿册,卷首写着“地狱名册”。那声音与审判庭法官十分相似,“土肥源咸耳,你所犯战争罪、反人道罪,证据确凿,你在人间已受了一次惩罚,只需再受一遍审查,按罪行接受惩罚,如今看来,须进入火狱受焚烧之苦,之后便魂飞魄散,即便如此,由于罪孽深重,在魂飞魄散的过程中,你仍将持续感受到痛苦。”
土肥源咸耳低头看自己,令他产生自我催眠似骄傲的军装,已变成赭色的粗麻囚衣,领口绣着蚂蚁大小的字:“破坏和平”、“反人道”、“违反战争法规及惯例”……
天津接纳了他,他却犯下滔天罪过,就为了在沈阳街头焚毁的村庄,那村童的草鞋在火中蜷缩的样子,与此刻他身上衣袖的焦痕何其相似,如今只得到有期限的酷刑,然后是永恒的虚无。
他竟然感到一丝解脱,焚烧虽然漫长,但终究有尽头,之后便是虚无。
那些被他残害人的魂魄恐怕还在更深的炼狱里。
不,有些人的肉体与魂魄都已被他摧毁。
当第一簇地狱火舌舔上他的脚踝时,地面突然震颤。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拉扯、束缚,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头顶的灰雾裂开一道金红色的罅隙,有铃铛声和祝祷声倾泻下来。“英灵”、“护国”、“昭和”——那些词语像带倒刺的渔钩,钩住他的锁骨将他向上提。
地狱的火焰被骤然截断。
他悬在半空,听见人间某处神社的祭司在高唱:“土肥源大将,绥靖之神……”
不是地狱的声音,是来自人间的。那些声音像无数根铁钩,继续勾住他的肩膀、手腕和脚踝,硬生生将他从地狱火焰中拔出。
“不!”
土肥源咸耳嘶喊,但铁钩越收越紧。
他被拖出了地狱。
他确曾在铃铛声呼唤之初,回到过罪行现场。他看到自己在一九三五年逼迫秦德纯签字的手;他看到一九三八年前后上海“土匪源机关”的谋划;他看到一九四三年的新加坡俘虏营,那里汗水的味道,大概都是血腥气的吧。
人间参拜者的气息,就是在罪行回顾的时候突然涌入的,虔诚的、带着温气的“敬意”,恰与地狱火交融,让剧痛加倍。
那感觉不像供养,更像凌迟。
参拜者每喊一声“英灵”,便是在伤口上撒一把盐,只是他们浑然不觉,甚至以为自己在行善。
那些铃铛声还是将他缝合进一座陌生的殿堂,并且还在神道场设有了牌位。被活人祭祀参拜,就无法再入地狱,也无需再入地狱。可从那天起,他不再是人间的鬼,也不是地狱的囚,却同样不是天庭的神。
他成了魍。
魍者,无所依凭之怪,无形无影,介于有形与无形之间,靠吸食活人的恍惚、迷惘与执念存活。古谓,水泽、深渊中的山精水鬼,形象模糊,擅长模仿人声诱骗行人。
他才发现自己被钉在了一个陌生的空间里。朱红色的鸟居在虚空中排列,石灯笼里燃烧着幽绿的火焰。他的灵魂被禁锢在一面牌位之中,牌位上写着他的军衔和名字,被供奉在神社某个还不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