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源咸耳他最爱的,应该是最阴暗的角落。
“这是……绥靖神社?”他发出了喃喃。
是的。地狱之火能让他安息,东倭掌权者更不会放过这培育魔种的养料。他们举办了盛大的祭祀,将甲级战犯的牌位请入神社,冠以“英灵”之名。土肥源咸耳的名字被郑重其事地写入灵玺簿,与那些被美化为“玉碎”的所谓英灵并列。
起初他蜷缩在牌位背面,能看见每一个前来参拜的人:穿丧服的遗族、着正装的政治家、戴红领巾的学生……当他们合掌垂首时,一种灰白色的、薄雾般的情绪从他们眉心溢出,飘向他的牌位。他本能地张口吸食,那些情绪进入他体内的瞬间,他感到一阵暖意,那是他在人间狱中与地狱时都不曾尝过的滋味。
“护国之神。”他们这样称呼他。
暖意过后,是更剧烈的灼痛,因为那些“敬意”里夹杂着对战争的暧昧回忆,对侵略的美化粉饰。他的罪孽先是成了他作为魍的“肉身”,如今十条罪状化为十条火蛇,轮番噬咬他。他发现了一个循环,参拜者的养料越多,他越能维持存在,但同时也让地狱火持续燃烧;反之,若无人参拜,他便渐渐消散,但消散前的那段时间,火蛇反而微弱一些。
不过还有另一条路径,参拜者的气运与灵息,可以抵挡地狱之火的焚烧。能量是守恒的,自己不需要承担的罪罚,便自然而然地转移到参拜者身上。
恶性循环而已。
牌位背面渗着赭色的锈,是囚衣的颜色。每年前来参拜的人,那些穿西装的政客、戴军帽的遗族、穿校服的学生……当他们合掌垂首时,身上最柔软的那部分情绪,对逝者的盲信、对战争的暧昧追怀、对历史的自我催眠等等,便化作一缕清烟,钻进他虚无的腹腔。
魍没有实体,却渴望实体;魍没有温度,却渴望温度;魍没有生命,却渴望活着。这种渴望,比地狱之火更灼热,比刀山更锋利,比油锅更煎熬。
因为不知情,开始的这一切都令他恶心。地狱之火拥有焚烧一切罪孽的能力,已替他焚过一部分,况且非人者,怎适应凡间之事物?那些供品的味道,就像生锈的铁钉划过食道。然而经过第一次、第二次、第十次参拜高峰后,他逐渐习惯了,不仅如此,他还发现只要汲取足够的“养料”,就能暂缓地狱火烧的剧痛。
祭祀之力将他的灵魂与神社绑定,使他无法进入轮回,更可怕的是,那些祭祀的香火并非只有供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刑罚。每当有人在神社前鞠躬,他的灵魂就会遭受一次绞刑的重复,绳索收紧,颈椎断裂,眼球凸出,舌头伸出。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
每一次鞠躬,都是一次绞刑的重复。每一句“英灵”,都为赭衣的烙印增添一抹新色。神社的永恒,便是他无法抵达的地狱之期。
当然,也不会仅仅是他的地狱之期而已。
最初几年,参拜者不多,他几乎要彻底消散。后来东倭政府高官开始公开参拜,人数逐年增多,他吸食的“养料”越来越浓郁,体态也开始变化。
起初他还能维持人形,一个矮胖、胡须剃青的军官,只是皮肤呈半透明,隐隐透出赭色囚衣的条纹。再后来,最先消失的是他的脸,那张国字脸、那撇小胡子、那双看似温和却暗藏阴鸷的眼睛,像被水浸泡的画像,逐渐模糊、溶解。五官开始融化,鼻子塌成孔洞,嘴唇消失,只剩下两排牙齿嵌在胶质般的脸上,躯干拉长成一条扭曲的柱体,像被高温拉成丝的玻璃,但两只眼球仍然完整,左眼映出天津海河上的硝烟,右眼映出巢鸭监狱的绞索。
随着养料愈发浓郁,他彻底失去了固定形态。时而像一团潮湿的雾气,时而像一块腐朽的木头,时而又像一滩黑色的黏液,在神社地面上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