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体不断变化,时而伸出无数只细小的触手,时而裂开一张没有牙齿的嘴,时而发出层层叠叠的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于是这份死后仍被铭记的证明,令土肥源咸耳狂喜般与当权者合谋,开始化真相为荣耀,主动引诱。至于会不会诅咒别人,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
他不想要下地狱——的确无法下地狱。
他不想要死亡——也的确难以死亡。
他只能永远地、永远地,作为魍,存在于这座神社里。那些参拜者的祈祷声,已经化作一根根锁链,将他牢牢绑在神座上。他们称他为“英灵”,可他知道自己不过是赭衣之囚,穿着神明的外衣,戴着囚徒的镣铐。
既然当权者先把他铐回来,不如一起铐住所有参拜者。
他们需要一个“神”来证明战争的正当性,需要一个“英灵”来掩盖罪孽,需要一个“象征”来凝聚极端民族主义,甚至只是极端主义。
于是,他成了这个象征。
从此,他既不属于生者的世界,也不属于死者的国度,被困在永恒的炼狱里,军国主义催化下形成的魍之化身。
土肥源咸耳就是这样的存在。生前,他利用阴谋和欺骗,一点一点蚕食中国的领土和主权;死后,他利用参拜者的信仰和气运,一点一点吞噬东倭社会的活力。那件赭衣,是用包括中国人民在内的无数生灵的鲜血染成,也将是用无数东倭人的气运编织的。
他永远无法脱下它,就像永远无法摆脱自己的罪孽,所以,魍需要养料。
那些虔诚的祈祷,那些热泪盈眶的鞠躬,那些“英灵万岁”的呼喊,都成了他的食物。他贪婪地吸食着。每一个参拜者的气运,都被他吞噬一分;每一个东倭百姓的灵息,都被他掠夺一丝。他与军国主义一样,简直成了一只寄生虫,附着在整个东倭民族的身上,吸食着他们的生命力。
那些参拜者,依旧浑然不觉。他们只觉得,参拜之后心里空落落的;只觉得生活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无力;只觉得国家越来越迷茫,越来越分裂。那些被他吸食气运的人,开始变得焦躁、易怒、失去判断力。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狂热地支持军国主义,另一些人则陷入深深的抑郁。整个社会的氛围变得越来越压抑,就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笼罩,逐渐弥漫着死气。
他们不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就在那座神社里。那些被谎言蒙蔽的人,那些被气运吸食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失去自我,他们变得盲目、狂热、失去理性,就像当年的东倭军国主义者一样。
它不会直接杀死你,但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它的一部分。
这不过就是诅咒之一的魍而已。
每年的“终战纪念日”,土肥源咸耳会特意让牌位上的金漆泛起柔光,让参拜者的灵息更加浑浊。他们将更易陷入“别无选择”的借口,更易把侵略曲解成“解放”,把屠杀淡化成“遗憾”。他窃取他们的清醒,还给他们更多的糊涂。当这些人在日常生活中逐渐变得冷漠、健忘、对是非失去判断力时,他便能吸食到更浓郁的养分。他成了一座隐形的泵站,将全东倭所有参拜神社者的精神免疫力一点点抽干,再注入自己冰冷的静脉。
滋养越丰沛,形态越扭曲。参拜者的灵魂碎片黏附在他体表,像飞蛾扑在蛛网上,让他在黑暗中泛着磷火般的幽光。最漫长的痛苦是循环,也是未被地狱之火完全焚烧的后遗症。参拜者的灵息被他吸食后,留下一个微小的空洞,会表现出记忆模糊、是非感淡薄、对历史事件产生“不关己”的冷漠,要不然如何让活人变得空洞?
二〇二六年八月,又一个夏暑。东倭街头的抗议声往往被更响亮的军国主义口号淹没,那些“英灵”的赞歌盖过了受害者的哭诉。土肥源咸耳正是一直靠吸食这些赞歌中扭曲的狂热来续命,而这些狂热又反过来让社会陷入昏沉的、自我合理化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