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源咸耳,或者说那团名为“土肥源咸耳”的魍,正蜷缩在绥靖神社本殿的梁柱阴影里,听见拜殿外传来年轻学生的脚步声。他们唱着歌,声音清澈,即将合掌。他懒懒地伸出触须般的灵体,准备好迎接又一批养料。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女声从参道尽头飘来。那人没有进殿,只是远远站着,用和歌般温柔的语调吟诵:“祖父的军刀,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生锈成猩褐色的秋……”
土肥源咸耳的残存眼球猛地转动。那气息有些不一样,大概是哪个“不上进”魔种后代的孙女吧。她从未参拜过这座神社,却每年来一次,几乎都是每年今日,已然过了几十年,只为了在门外轻声念一首新作的和歌,好似在替那些无法开口的人说话。
她的灵息里没有他需要的恍惚与迷惘,反而像清水,冲洗着他体表的污浊,简直比地狱火更灼痛。有时像被烧焦后如黑色的雨滴落,有时顺着铃铛的声音让牌位上的名字掉漆,有时碰见雪落,可她来的冬天都没有白过……今年,她依旧吟诵军刀与秋。
他无声地嘶叫,触须缩回梁柱深处。
阳光照进来,在牌位的点漆上跳了跳。牌位背面,那赭色的“囚”字永远擦不掉。那是人间法律判给他的永刑,比地狱更决绝,因为他明明死了,却要永远看着自己在活人的记忆里,时而为鬼,时而为神。
能量是守恒的,给予最高的神奉,也带来最深的诅咒。他无法离开这座神社。魍依附于人的执念而存,所以当全东倭仍有数十万人在每年此时合掌,他的形态便永固于此,既是供人膜拜的“英灵”,又是被钉在柱上的赭衣囚徒。
他在两种身份间撕扯,像一页被正反两面同时焚烧的纸,灰烬向天空与地狱两个方向飘散。实际上无法成神,又做不成鬼。
海河的水流不进这里,但在魍的右眼里,那水永远在结冰,冰面上走着溥仪的轿子,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而空洞的脸,而在左眼里,巢鸭监狱的绞索永远在荡,荡过近百个春秋,绳结上系着十条泣血诉状。
参拜者的气息在这时涌入,与记忆中的罪行重叠,让灼痛加倍。他曾经试图反抗,要推开那些灰白色的灵雾,但他没有实体,只能任凭它们灌入。久而久之,掌权者制造的惯性,让他发现一个更深的诅咒,那些被他吸食过的人,走出神社后会变得更坚信“大东亚战争是自卫”,更抵触反省,更愿意投票给主张修宪的政客。这些人再回来参拜时,带来的养料里就掺杂了更多的偏执,吸食起来更辛辣爽口,也更让他难以自拔。
他是导致华北疾病的疫鬼之一,没有魑的威势,只是一种黏稠的、腐烂的存在,但它们拥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永远无法满足的贪婪。
他饿,他痛,他永恒地索取,永恒地饥渴。那些被他窃取气运的参拜者,走出神社时会忽然忘记来此的目的,打着哈欠,脚步虚浮,对身旁的抗议标语视若无睹。这些细微的麻木,最终将汇成一条更大的灰雾之河,从神社流向东倭列岛的每一个角落,流向每一个到绥靖神社参拜者的地域。
他终于明白,自己成了军国主义的永动机。他因军国主义而生,为军国主义而死,如今又靠滋养军国主义来存活,而军国主义又靠他的存在来获得“英灵”的加持。这是一个闭环,两头都通往地狱,只是这地狱不再是当初需要承受的那个“一次性”的地狱了。
他的魍身,就在那条灰河中央,既不沉底,也不靠岸。他的罪恶被供奉,他该有的惩罚无人知晓。在人间与幽冥的裂隙里,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永恒的空洞,否则何以制造无限的空洞?
所有敬意的终点,就是所有罪证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