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日复一日的滴答响着,这些天来只见钱流水样出去,不见人好转。
针剂一针一针的打,季江翊的胳膊上被针孔扎的泛起乌青,再下针都要找不到地方。可季江翊还是动不了,连皱眉都做不到,只有眼角那滴泪无声滑进枕头里。
他母亲那天来了,在床边枯坐了一整个下午,手指反复摩挲着季江翊没打针的那只手,像在搓一根搓不热的冰块。父亲靠在阳台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临走时他母亲从包里抽出来一个信封递给温砚:“这些您拿着,当我们一点心意。”
温砚没收那些钱,于是他的父母把那个信封塞在了季江翊枕头底下。
从他父母的叙述中温砚得知,之前那通电话他们以为是季江翊又没钱了跟他们要钱想出来的借口。
他父母原本是要让季江翊学工商管理的,结果这孩子背着他们自己改了,后来和家里大吵一架,再也没回过家,只有偶尔没钱了找各种理由来要钱。
他母亲叹了口气:“这孩子花钱大手大脚,家里再有钱也不能有这种习惯啊。”
温砚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当着人家父母的面批评他儿子的行为。
“说来也怪我们,从小对这孩子都没怎么关注,长大这才和我们不亲。”
他母亲感谢地望了一眼温砚:“温老师,谢谢您,看到他跟着这样一位负责的老师,我也放心些。”
他的父母又走了,病房又空了不少。
温砚给学校请了长假,谢如晦只要没课就往医院跑,谁都放不下这个骨子弱的小孩。
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窗外的柳树抽了新枝,成了一树嫩嫩的绿,被风吹着,叶子一天比一天密。
温砚这阵子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可床上那小人儿还是只能躺着,嘴唇翕动,发不出完整的音节,连动动手指回应他都不能。
那天他听出租车司机说了一嘴紫麟山灵得很。
从前他是不信这些的。
可现在药也用了,针也打了,该找的专家都找了,季江翊还是只能躺着,睁着眼看天花板,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他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第二天天没亮,他裹了件薄外套出了门。
天公不作美,下起薄薄的细雨。
温砚直直的在第一级台阶上跪了下来,额头贴上沾着泥土的石阶。
山脚开始,一步一磕头。
前几十级台阶还没什么感觉。
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早上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每次弯腰再起来脑袋都晕一下。额头上的泥和细石子粘在皮肤上,他抬手抹了一把。
带着水渍的台阶,旁边有几只蚂蚁爬过。细雨把周遭的草木衬得更绿了些。
身后开始出现人声,然后慢慢靠近,又超过他。
数不清多少级台阶,膝盖麻了他跪在那里没动,手掌撑着地面,低着头。额头抵着碎石,石子硌进皮肤里。他闭着眼,嘴里喃喃了一句很轻的话。
“季江翊,你好好的。”
额头磕在石阶上,起初是疼,后来是麻,再后来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每级一叩,到山顶时天已擦黑。
那串手串是最后从庙里师父手里接过来的。上面挂着颗铃铛似的物件,动起来叮叮作响。
他转过身,一步一瘸的下了山。
下到山脚的时候太阳都快出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子的两个膝盖处都磨破了,洇着暗红色的印子。
他回家换了身衣裳,把自己收拾利索些。
回到医院时季江翊还睡着。温砚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把那串手串戴到他的手腕上。深色的珠子衬得少年人的手腕更细更白。
他把季江翊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指腹擦过他手臂上那一片乌青的针痕。窗外天光渐亮,春天的鸟叫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受到小人的手动了一下。他不确定。
但他没松开那只手,也没说什么,就那么在床边坐着,坐了一整个早晨。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戴在季江翊腕上那串深色珠子,铃铛安静地贴着皮肤。
谢如晦到医院时第一眼便注意到了老师泛着紫凝着血的额头。
“老师,您这怎么弄的?”
“夜里没留神,磕了一下。”
谢如晦明显不信,但看着老师眼底压着的倦色,没再追问,只是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我熬的排骨汤,您趁热喝点。”
温砚“嗯”了一声,却没动。
他还在看季江翊的手。
那只细白的手腕上,深色珠子衬得皮肤几乎透明。
谢如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这手串……老师您什么时候买的?”
“庙里求的。”温砚说得简短。
谢如晦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天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护士来换药,谢如晦在旁边打下手帮着翻身,温砚坐在那把硬邦邦的陪护椅上,手搭在床边,指尖虚虚拢着季江翊的指尖。
点滴慢慢流下来,监护仪规律地响着。
傍晚的时候谢如晦回了学校去赶晚课。
温砚一个人坐在病房里,暮色从窗口漫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模糊的灰色。
他开了医院床头那盏小灯,暖光打在季江翊脸上,把那点苍白照得柔和了些。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气音。
温砚的动作顿住了。
面前的小人手指抬了抬。
他慌忙的站起身去摁呼唤铃,又不知道为什么,小跑出病房去叫护士,好像怕护士站没护士看见呼唤铃一样。
他想起紫麟山那些石阶,从灰扑扑到被细雨水洗得发亮,一步一叩,膝盖磨破,额头磕紫。庙里师父递过手串时说了句话。
那师父说的是:“心诚则灵。”
平生但立三尺台,今为生徒折此膝。
——番外叩山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