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毫不犹豫地拒绝，萧景翊猜到是因为那位让他羡慕不已的裴公子，心中难过了一会儿后，忽然想起文襄侯拜访萧远德之事。

“你有没有想过，依照我大宋律法，在贡瓷中掺入残次品，最多受鞭笞之刑，再择优另换一家即可，不至于罪至流放。”

“我也这么认为，只能证明位高权重之人只手遮天，我们小老百姓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想怎么宰杀都行。”

见苏姑娘未理解他的意思，萧景翊提醒道：“你刚离开京城时，文襄侯为了你父兄的事找过我父亲。我躲在外面偷听，还真听到些重要的信息。”

苏沐瑶用渴望的眼神盯着萧景翊，急切地问：“什么重要信息？”

从苏姑娘的眼神判断，她根本不晓得内情。萧景翊尽量将语气放得缓和些，以免苏姑娘听后伤心难过。

“你父亲是不是收藏了一款五代时期的青釉刻花提梁倒流壶？”

“没错，我还曾照着它做过一款仿品。后来，我父亲将它送给一位朋友，具体是谁我不得而知。”

“你父亲送给了司马学士。”

“司马学士？我父亲能把五代提梁倒流壶送给他，足以说明他们之间的交情非同一般。”

“你都如此认为，何况朝堂上的官家？”

“什么意思？”

“自官家启用王相公变法以来，司马学士反对变法，官家才让他去洛阳任了闲职，眼不见心为净。虽说王相公现在也隐居江宁，不再理会变法，可官家依旧推行新法，不允许他人随意质疑。此等状况下，你父亲跟司马学士走得近，还送了那款贵重的五代青釉刻花提梁倒流壶，你说官家会怎么想？”

“不过是私下朋友之间的交情，跟反对变法有何关系？”

“你这么理解，官家可不这么认为。推行新法，阻碍重重，总需杀鸡给猴看，好镇住那些反对的声音。在反对变法的人中，司马学士影响较大，必须用他开刀。可太祖皇帝立下秘誓：不杀士大夫，不杀上书言事者。官家矛盾之际，苏家的贡瓷出现残次品，本是件小事，可这时有人告诉官家，你父亲送给司马学士一款五代时期的青釉刻花提梁倒流壶，无疑是给官家送来一把解决矛盾的钥匙，便有了你父兄被流放一事，官家不过是用你父兄给司马学士以警告。”

听萧景翊这么一说，苏沐瑶才彻底明白过来：父兄被别有用心之人卷入朝堂争斗，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了官家利用的棋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父亲不过是个制瓷匠人，哪里懂得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送五代青釉刻花提梁倒流壶给司马学士，肯定只是敬重对方的学识和人品，并无他意。最可恨的是告密之人，你可知此人是谁？”

“当然知道，此人便是雍王。”

苏沐瑶十分惊讶，她还想着借助裴家求雍王帮忙，查出是谁陷害了苏家，没想到真正的幕后黑手竟是雍王本人。

“你可确定？”

“是我父亲亲口告诉文襄侯的，我在门外听得十分清楚。”

“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我以为文襄侯会将实情告诉你，所以一直未提。今日方知，你是一点儿也不知情。如此判断，文襄侯是想让苏家吃了哑巴亏。现在苏家就剩你跟你娘，文襄侯太清楚雍王的实力，你们母女根本斗不过他，才没有将实情告诉你们。”

虽能深切体会到外祖父的无奈与关怀，可苏沐瑶对外祖父多多少少有些埋怨。苏家绝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蒙冤受屈，哪怕害苏家的人是雍王，她也要想方设法为苏家讨回公道。

她无法理解的是，苏家从未得罪过雍王，他为何要这么做？

“我苏家跟雍王无冤无仇，他没有理由害我父兄。”

“若害了苏家能给雍王带来利益呢？”

经萧景翊点拨，苏沐瑶一下子明白过来：“苏家跟雍王没有任何往来，烧制贡瓷的机会落到苏家的头上，对雍王来讲得不到任何好处，雍王才会想着设计陷害苏家，再找一家依附于雍王的窑场烧制贡瓷，他好从中牟利。”

萧景翊赞道：“分析得很对，贡瓷落在裴家窑场，说明裴家依附雍王，说不定掺入残次品的事跟裴家也脱不了干系。”

苏沐瑶已知裴家跟雍王之间有利益的捆绑，可怎么都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裴家会做出下作之事。毕竟裴少堂和裴老爷给她帮了不少忙，她未来的婆婆，那位徐夫人长得也是慈眉善目，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出龌龊事的人来。

“裴家依附雍王，是没办法的事。就拿我设立摊位来讲，若没有县太爷的手谕，一丁点机会都没有；有了机会，若没有裴家保驾护航，没有黄伯伯提供上好的瓷土，也不可能短短时日，炉火燃起，摊位又摆得稳当。在小小的耀州想要做生意都得依附于人，何况裴家要抓住烧贡瓷的机会？依附雍王无疑是最佳选择，就像我苏家能烧贡瓷，那是因为背后有林家撑着。虽说我外祖父是个过气的侯爷，那也是侯爷，在皇家人面前多少能说上话。只是雍王陷害我父兄，并非好人，裴家依附他，迟早会吃亏。”

苏姑娘不愿将裴家想得太坏，除了她心地善良外，应该是因为那位裴公子的照顾。萧景翊有些嫉妒，却没有因为嫉妒继续说裴家的坏话，他甚至祈祷裴家千万不能如他想得那般，否则苏姑娘该如何是好。

“我只是胡乱猜测，你别当回事。”

虽未当回事，苏沐瑶心里却依旧担忧。

裴家答应她走雍王这层关系来查是谁在背后陷害苏家，无疑是撞到敌人的枪口上，若给裴家带来不利，该如何是好。她决定现在就给裴锦堂写封信，让裴家不要因为苏家的事去冒险，免得惹祸上身。同时，也需叮嘱裴家离雍王远些。

“我累了，想躺会儿。”

看得出，苏姑娘并非真累，而是想一个人待会儿。萧景翊很知趣，只说了句“需要找人解闷儿，尽管叫我。”便起身回了隔壁的木屋。

苏沐瑶关上木门，继续坐回桌旁发呆。

不能再依靠裴家，难道苏家这哑巴亏吃定了？苏沐瑶很想拜托萧景翊回到京城后查一查雍王害苏家的证据，可又怕连累萧景翊的前程，便放弃了这个想法，还是等到了儋州见过父兄后再做打算。

苏沐瑶提笔在纸上迅速写了起来，她希望通过这封信既叮嘱裴大哥不必为苏家的事麻烦雍王，同时希望借助裴少棠给林婉茹报声平安，也希望黄伯伯和锦兰婶婶知道若晴姐姐已找到，一切都好。

信写好之后，在窑场找了位窑工帮忙送给梧州的信差。

……

又过了两日，第一批复瓣莲纹加卷水纹的印花瓷出窑了，大家都满怀期待围在龙窑旁。

当窑门打开，匣钵被小心翼翼地取出后，一只只釉色莹润、纹路清晰的瓷器呈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瞧着印在瓷器里的复瓣莲纹加卷水纹，不由连连称赞。

甚至有客商说：“这是我在中和窑的瓷器上见过的最完美的花纹！”

苏沐瑶自然高兴，她的刻花技艺得到提升，回到耀州后，定能进一步改良耀州窑的刻花。

只见吴大东家上前拱手道：“苏姑娘，你帮了中和窑的大忙，吴某这厢有礼了。”

苏沐瑶连忙回礼：“吴大东家不必如此，希望之前你对我的承诺不会改变。

“那是自然，帮着耀州苏家拓展在梧州的生意，再放了黄姑娘，我说到做到。黄姑娘的事即刻可兑现，至于两家合作，还需等苏姑娘回到耀州后，再行商议。”

“好，一言为定。”

萧景翊捧着一款圆口印花笔洗，凑到吴大东家面前：“吴大东家答应我随便挑一款，我选中这个印花笔洗，你可不能变卦。”

吴大东家笑道：“哈哈哈……萧公子尽管拿去，我吴某说话算话。”

终于要结束在中和窑的行程，苏沐瑶将青釉胆瓶还给吴大东家后，启程继续南下，这次多了黄若晴，船上变得热闹起来。

船只一开动，黄若晴便从她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取出一沓纸摆在沐瑶面前。

“你布置的任务，我顺利完成。”

苏沐瑶数了数纸张，共有六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若晴姐姐真厉害，竟然记了这么多。”

黄若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交代的事，我哪敢马虎？我这次算是将中和窑摸清楚，库房、拉坯房、刻花房、釉料房，包括柴房和厨房我都没放过。就拿库房来说，就包括好几个，有放新瓷的、有放旧瓷的，还有存放泥料的。每个库房的要求还不一样，纸上都记得清楚，你抽时间仔细研究，肯定能派上大用场。”

萧景翊故意调侃道：“吴大东家要是知道你们两个偷学窑场的规矩，不知心里会如何想，说不定后悔将黄姑娘给放了。”

苏沐瑶笑了笑不予理会，继续浏览纸上记的内容。

黄若晴则怼道：“他知道了我也不怕，凭沐瑶给他刻好那么难刻的印模，还将那三位师傅教会，他不敢对我怎样。再说，偷偷学习中和窑的规矩又怎么了？你又不是中和窑的人，何必在此阴阳怪气？”

“好好好，算我说错话。”萧景翊不再理会黄若晴，转头去欣赏西江的美景。

两岸的青山连绵起伏，江水碧绿如洗，偶有白鹭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美景在前，却无法用双眼穷尽，萧景翊真想手中有支画笔，将这山水尽数描摹下来。可惜他在绘画方面毫无天赋，徒留一船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