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降临,参拜者散尽,依旧有零零碎碎的铃铛声。他偶尔会蜷得更紧,体表的胶质层层剥落,露出内里反复灼烧又反复愈合的疤痕。每一道都刻着一个年份:1931、1935、1937、1943、1948……最后一道是最新的,尚未结痂,边缘渗着金红色的光,可他还能在其中清晰回忆起地狱焚烧时,从脚下传来的锁链声。
这种时候,应该会越来越少的的吧。
参道尽头,一群穿校服的学生列队走来。他们将在拜殿前合唱《君之代》。土肥源咸耳伸出触须,准备攫取他们青春的狂热。
学生们唱完了歌,散去。
吟诵和歌的老人也转身离去,步履缓慢但坚定。
他的视角随着她的背影拉远,看见鸟居上方的天空正在变暗,那是黄昏,也是永恒。铃铛声没有再响,但明天会再响,各种纪念日也会再响,会有更多的人来,带来更多的养料,也会带来更多的灼痛。
痛的就不再是他了。
他既是囚徒,又是狱卒;既是被供奉的“神”,又是被鞭挞的“鬼”。魍的宿命,就是在清醒与昏聩之间永远摇摆,在敬意与诅咒之间永远坠落。
魍者,惘也。迷惘、迷失、永无归途。这种特质,将由参拜者替他承受。
他可以依附在神社的木石结构之中,梁柱、石灯笼、御手洗,都成了他栖息的角落。他也可以像霉菌一样在神社的缝隙里生长,像苔藓一样在潮湿的阴暗处蔓延。
参拜者们看不见他,他们只看到庄严的神社,看到“英灵”的牌位,看到飘扬的旭日旗。他们不知道,在他们鞠躬的瞬间,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正从牌位中渗出,缠绕上他们的脖颈,像当年被土肥源咸耳操纵的绳索,也像当年操纵他的绞索。
既然他发现可以汲取参拜者的气运,每当有人在神社前合十祈祷,每当有人向牌位鞠躬致敬,每当有人在捐赠箱里投入硬币,就会有一缕微弱的生气从参拜者体内流出,汇入神社的阴暗角落,那么就该被他贪婪地吸收。
最开始,这只是为了缓解痛苦。反复的绞刑让他的灵魂千疮百孔,如同一件被撕碎又缝补的破衣。参拜者的气运是止痛的药,是续命的针,所以很快他就上瘾了,亦如他与东倭当年发动的侵略战争如出一辙。
这气运不仅能止痛,还能让他“舒适”,绞刑的幻象变得模糊,钟声变得遥远,他甚至能产生一种虚假的“活着”的感觉,仿佛自己仍是那个在关东特务机关里呼风唤雨的土肥源机关长。
于是他开始主动地贪婪地汲取。不仅汲取参拜者的气运,还试图影响更远的地方。他的意识像霉菌的菌丝,沿着地脉延伸,穿过海峡,抵达每一个可能被他作恶的土地。
深夜时,参拜过他的人,偶尔会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东倭语低声交谈,又像是绞索收紧时的吱嘎声。那些听到声音的人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然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遭遇厄运:事业受挫、家庭不和、疾病缠身。
这是魍的能力。古籍记载,魍能使人得怪病,能藏于山林水泽之间伤害不知情者。土肥源咸耳将这一能力发挥到了极致。他无法离开神社,但他的魍气可以,即使变成了怪物,他也要作恶,这是他最后的执念。
参拜者们开始出现负面状态。尤其是那些频繁参拜绥靖神社的人,起初会感到一种奇怪的“振奋”,仿佛自己与国家、与历史、与某种“崇高”的东西产生了联系。很快,这种振奋会转化为偏执。他们开始对历史产生扭曲的认知,将侵略视为“解放”,将屠杀视为“必要之恶”。他们的家庭开始不和,有人发现祖父在参拜后变得暴躁易怒,有人发现父亲在参拜后开始囤积武器、宣扬战争,有人发现丈夫在参拜后变得冷漠,对别国的苦难视而不见。
这是魍的本质在起作用。魍是迷惑之怪,能幻化形态、模仿人声、蛊惑人心。土肥源咸耳生前最擅长的就是欺骗,欺骗军阀、欺骗政客、欺骗整个国家。死后,他将这种能力融入了魍的本能,通过神社的“英灵”假象,向参拜者灌输军国主义的毒液,让他们成为自己意志的延伸。
参拜者们不知道真相。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纪念英雄”,是在“传承历史”。他们不知道,每一次鞠躬,都在向一个怪物献上自己的气运;每一次祈祷,都在为那个怪物的舒适添柴加火。
更可怕的是,土肥源咸耳只不过是影响整个东倭气运的刽子手之一。绥靖神社的参拜者不仅是个人,还有首相、大臣、国会议员。当他们以国家的名义参拜时,整个东倭的气运都在被汲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