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源咸耳的魍气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东倭列岛上空。经济停滞、社会戾气、排外情绪、历史修正主义,这些都可以看作是魍气侵蚀的症状。
所以,有些人是知道真相的。
魍需要先依附于木石,而神社正是木石之建筑。魍再需要水汽,而东倭四面环海,水汽充沛。魍又需要阴暗,而神社深处终年不见阳光。总之,需要的一切条件都完美契合。
土肥源咸耳在这个牢笼里如鱼得水,如果鱼愿意活在污水里的话。
那不是有形的衣服,而是灵魂的烙印。每一个被审判的战犯,灵魂深处都烙着赭色的印记。那是罪的颜色,是血干涸后的颜色,是大地被炮火焚烧后的颜色。即使他变成了魍,即使形体不断变化,那赭色的烙印始终存在,本就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意图掩盖这道伤疤。利用参拜者的气运,在自己周围营造出一层金色的光晕,那是“英灵”的假面。在参拜者眼中,牌位上的名字是“为国捐躯的英雄”,是值得敬仰的先烈。他们看不见赭衣,看不见腐烂,看不见牌位深处那团不断蠕动的黑色雾气。
假面终究是假面。
每当夜深人静,神社里没有参拜者时,土肥源咸耳就会显露原形。他的魍身从牌位中渗出,像一滩黑色的黏液,在神社地面上缓缓流动。没有固定形状,没有固定声音,没有固定意志。只有无尽的迷惘和贪婪。
魍有语言吗?或许有吧。不是人类的语言,不是鬼神的语言。谁能听得懂?迷失者在说呓语时,是否能分得清?
究竟是他在迷惘,还是世人在迷惘?
土肥源咸耳永远无法下地狱。这是他最大的痛苦,也是他应得的惩罚。地狱虽然可怕,但地狱有期限,罪孽偿清,魂飞魄散,归于虚无,那是真正的解脱啊!但他被祭祀之力束缚在神社里,成了永恒的囚徒。每一次参拜都是一次绞刑的重复,每一缕香火都是一根烧红的铁钉。
他也曾试图自我毁灭,试图停止汲取不知名的气运,试图让灵魂在痛苦中消散,饥饿比痛苦更可怕,会使人拥有掠夺的心态。当气运断绝,绞刑的幻象会变得更加清晰,他能感觉到颈椎断裂的脆响,能感觉到眼球凸出的胀痛,能感觉到舌头被挤压到口腔外的窒息。
那种痛苦超越了死亡的界限,让“存在”本身成为一种酷刑。非人者,同样具备欲望,且会将这样的心态放大无数倍,那么就会产生无休止的掠夺。
于是他不得不继续汲取,好比吸毒者无法戒除毒瘾,他也无法戒除气运与灵息。他成了神社里的寄生虫,靠参拜者的生命力苟延残喘。每一次汲取都让他更加腐朽,每一次腐朽都让他更加贪婪。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因城市的作恶多端产生了他,自然承受着他的作恶多端,他作恶多端的城市,也 同样自然承受着余毒。鱼偶尔会变得畸形,租界的居民偶尔会患上怪病,学校的教科书偶尔会被篡改。这些都是魍气之一的痕迹,是土肥源咸耳参与从神社深处伸出的触手。现在危害的,是那些参拜者本身,包括那些被他们蛊惑、被他们汲取、被他们扭曲灵魂的东倭百姓。
他们以为自己在纪念英雄,实际上在喂养怪物;他们以为自己在传承历史,实际上在重复罪恶;他们以为自己在表达爱国,实际上在散播仇恨。
土肥源咸耳,这个曾经的“东方劳伦斯”,现在的魍,就藏在神社的阴暗处,冷笑着看着这一切。他的冷笑没有声音,像风吹过空洞的棺材,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性最大的嘲讽。
恶不会消亡,只会变形,依所传播的渠道,变幻形态。
又一批养料将送来。他无所谓是喜是悲,只知自己永远停在这一刻,既是战犯,又是邪神;既受万民朝拜,又遭万火烧身。
海河结冰,冰面下河水还在流动,但他看不见,看不见冰面上自己的倒影,倒是可以看见铜镜中自己的倒影,被灯光拉得扭曲变形,那倒影与此刻他的魍身,竟无一丝分别。
冰永远不化,铃铛永远不歇,而他永远不死,也永远无法活得像个“人”。
这便是赭衣之魍的终局,被战争喂养,被和平遗忘,被历史钉在耻辱柱与神龛之间,成为所有暧昧与麻木的最终归宿。
希望他还有别的终局。
魍为什么会在绥靖神社?那东西与历史有关,与那些被供奉在神社里的“英灵”有关,与那些未被清算的罪恶有关。
那些穿校服的学生已经走远,老人的背影也消失在鸟居之外。
神社的灯笼亮起幽光,昏黄如垂死的星。
土肥源咸耳的触须缓缓收回,在牌位内里蜷成一团。两个眼球,一个映着天津的海河,一个映着巢鸭的绞索,在黑暗中渐渐合拢。
明天,会有更多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