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穿过琉璃，直透骨髓的样子，也是这般。
水中不止她一人。
她面前，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悬浮着另外两个"自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星宿列阵。
左边那个，穿着临死前那身深蓝色的饱和潜水服，贴身的面料在光线下泛着哑光的质地，是三人中最有"重量"的一个，连发梢都沉甸甸地贴在脸颊上，仿佛能感觉到气瓶微颤，提醒来处的遗骸。
右边那个，一袭盛唐贵女的纱罗长裙，水波将裙幅荡开成半圆，丝帛泛着石青与朱砂的光泽，像一朵缓缓开合的牡丹，她手中捏着一柄小团扇，扇面绢色微黄，绣着几只将飞未飞的蜻蜓。这具发髻簪金的肉身原就在此处的时空。
正前方的那个，慕容妱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那人面容清晰可辨，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面容如玉雕，可自脖颈以下，无衣无饰，也没有如佛光背纹般的由无数细密光丝缠绕，只是身躯化成了一团柔和的、半透明的光晕，轮廓模糊如纸上洇开的墨，像是刚被勾勒出来、还没被允许成形的魂影。
三人之间没有言语。水很静，静得慕容妱澕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道里缓缓搏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意外的心安，她竟不觉得害怕。相反，一种近乎重逢的、被认领的温热感，从胸口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她终于开口，声音在水中被滤得有些发闷，却依然清晰："你们是谁？"水纹才缓缓漾开三圈。
那团模糊的身影含笑不语，她的笑容在光影中像一道即将融化的涟漪。
一身唐装的慕容妱澕，原先执团扇，半遮下颌，只露一双眼，听罢，便将团扇从面前缓缓移开，露出一整张与她对视的脸，那双眼睛依旧映着潜水服的惊惶，也映着模糊身影的光晕。水波在扇面划过时发出极细微的"簌"声，蜻蜓的绣样在水中仿佛活了过来。她轻启唇，嗓音温软如新拭的瓷："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潜水服的慕容妱澕一怔："谪仙人？你在说什么？"
唐装的慕容妱澕微微侧了侧头，水光在她眉眼间流转，像一层薄薄的金箔："是呀，谪仙人，你可知晓？"她缓缓移了一下团扇，不是为遮面，是为让光透进来，扇面一移，三张脸同时映入彼此眼瞳，那不是三个人，是同一个魂，在三个时空中，被水镜照出的三道回声。
"自然知晓，谪仙人才华斐然。"潜水服的慕容妱澕颔首，胸前的呼吸调节器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贺知章初见《蜀道难》，当场呼为'谪仙人'，圣上亦以此雅号称誉之，此事朝野皆知。"
唐装的慕容妱澕将团扇重新拢回胸前，扇缘抵着下巴，目光温温地落在对面那张与自己毫无二致的脸上，又问："那谪仙人的这句诗，你又可否全知晓？"
潜水服的慕容妱澕微微垂下眼帘，水光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碎的、颤动的星点。她开口时，声音在水中被滤得揉钝如陶瓮闷响，温润而绵长，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小小的气泡，从唇齿间缓缓浮上去："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念到这里，她低头，指尖抚过胸前气瓶，金属的凉，是她从另一个世界带过来的孤寂，目光移从大唐版的自己身上，再缓缓移向那团模糊的身影，又收回来，水波在她眼底微微漾开："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水温微升，如春阳初照，一片紫荆花瓣，自水面浮过，无声，如钟磬余韵，扇缘轻叩掌心，一下，两下，三下……水流忽缓，似有相聚离别之息
尾音沉入喉底，似潜水服气阀轻泄，她顿了一下，指尖在身前的水中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弧线，仿佛在搅动那些下沉的声波，"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模糊身影的光晕，忽然向前探了半寸，不是移动，是呼吸，最后一个字落下去，水中有一瞬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整片水域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那团模糊的身影微微向前探了半寸，光晕的轮廓柔软地波动了一下，又缓缓退回原位。
如同一缕未写完的诗，被风轻轻牵动。
潜水服的慕容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近乎喟叹的温度："他在花丛中独坐，无亲无故，便举杯邀明月、对影为伴。月不懂饮，影只是随——可他偏要将这寂寥写成一席夜宴。歌时月徘徊，舞时影零乱，醒时同欢，醉后各散。到最后，连这短暂的相聚也看淡了，只说'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她顿了顿，又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那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深蓝色潜水服，布料在水中泛着沉静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光泽："旁人读此诗，只道他旷达不羁，把寂寞写热闹，我觉得，他分明知道月与影都留不住，却偏要与它们约一场银河边的重逢，那不是排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温柔的执拗。"
大唐风范的慕容妱澕一直静静听着，裙摆如影，随水而动，手中的团扇在她说话时缓缓地转了小半圈，扇缘抵着掌心，蜻蜓的绣纹在水光中翕动鲜活。待她说完，那柄团扇轻轻阖拢，在掌心里极轻地叩了一下，像一声无声的赞许。
她看着对面那个穿着异世衣衫、却能将自己一生最熟悉的诗句背得如此完整、解得如此贴切的"自己"，目光温温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烛火："听得这般齐整，解得这般妥帖，倒像是把谪仙人的魂魄拆开来，一瓣一瓣地细看过似的。"她没说"不错"，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分明比"不错"要深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