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模糊身影,三字一出,水光忽明,光丝如月,无言恒在,可整片水境,都听见了。
潜水服的慕容妱澕忽然蹙眉回过神来,抬手隔着潜水头盔的透明面罩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闷闷的"啵"响:"等会儿,我问你们是谁,是要你们答疑解惑的,怎么倒让我背起诗来了?莫不是这大唐的风气已经开明到要设女子科考了?"
大唐风范的慕容妱澕用团扇掩着口鼻,只露出一双弯如新月的眼睛,话音从扇后透出来,带着一点被压住的、糯糯的笑意:"女子科考若真设了,定有你的一席,可我方才并没说让你背诗,我只是说了一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罢了。"
潜水服的妱澕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面罩内壁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又迅速褪去。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把一句"好像还真是"咽了回去,随即换了个方向追问:"那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四下环顾,水中光影碎裂如千面古镜般摇曳,每一片倒影都只映出半张脸,或一截衣袖,或一缕发丝,愣是映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倒影,"我们是在月下?不对,这是在水中镜中水月?"
大唐版的慕容妱澕微微颔首,又轻轻摇头,两个动作都真实发生,点头如月升,摇头如影移,两点之间,几无间隙,像是风把同一根柳条吹向了两个方向:"是也,非也。"
潜水服的妱澕翻了翻眼睛,在透明面罩的包裹下,这个白眼翻得格外分明:"到底是,还是不是?"
大唐版的慕容妱澕依旧含笑,将团扇从唇边移开,露出整张温润的脸,水光在她眉眼间流转如薄金:"天机本不该泄,我已然告知与你,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潜水服的妱澕蹙起了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似墨的潜水服在水光中泛着哑暗的光,衣料表面有细碎的银灰色纹路,正随水流缓缓游移,像无数只手正在轻轻抚摸她的轮廓。她抬起头,目光从左边的大唐版扫到右边那团模糊的光影,声音沉了半度:"难道说,我们都是影子?"
水在这一瞬仿佛停了流动。
对面二人没有再回答。她们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哀伤,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慈蔼的了然。然后她们转过身去,不是走远,而是在水中"化开"。
大唐版的身影转身,先是从裙摆开始变淡,绯色的罗纱像被水洗去了颜色,一层层褪成透明的灰;那柄她握着的团扇却离开了她的手,轻置水面,扇不沉,不漂,在水面上轻轻一旋,像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不随流,只缓缓自转,每转一圈,水纹便漾出,缓缓漂去妱澕的方向。
而那团模糊的身影消散得更彻底,她从边缘开始变得通透,像一滴墨落在清水中,先是边缘模糊,然后整个轮廓都晕散开来,最后只剩下一缕极淡极淡的光痕,在水中袅袅地弯了一下不晓叹息有声无声。
"记住——"大唐版的声音从消散处传来,隔了水的距离,温软而遥远,像隔着几重纱幕,"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慕容妱澕想追,下意识地往前一扑,但水骤然变稠了,她的四肢如陷进去古砚,探入半凝固的蜜中,墨色缠足,动弹困难,每划一下都要用上比平常多三倍的力气:"嘿,你们话还没说完!别走!等等我,把我带出去!"她的声音在水里变得又闷又短,几乎未出口已化作气泡,像一枚石子在厚厚的积雪中被吞没,只能在她喉咙化成碎涟漪。
那柄团扇漂到了她的手边,扇缘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她伸手,想抓住那旋转的团扇,只触到一片温热的黑暗,团扇顺着水流滑开了。
然后,水开始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不是挤压,而是"填充",好比一盏灯被注满了光,视野由清晰变得发白,由白变得一片茫然的、温热的空无,没有坠落,没有昏迷,只有寂静,如墨入水,无声,无光,无我。她的眼皮沉下去,沉下去,意识像一根被缓缓抽出的丝线,越来越细,越来越轻......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干爽的凉空气拂过脸颊的触感。
还感知到的是光,并不刺目,隔着阖拢的眼皮,一片温润的暖橙色铺满了整个视野,像被薄绢滤过的日色透入眼睑。然后是感觉身下的地面,干燥、平整,如新焙的陶坯,不带一丝潮气,似凉却带着微微的余温,像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石板。鼻腔里涌入一阵清苦的气息,松柏的脂香混着某种矿物般的、微涩的干冽清苦,陈年墨锭碾碎后飘出的冷香,大概也是这样的。
她又抿了抿眼,再睁开。
视野里不是预想中的山洞漆黑,不是油灯下的昏黄,也不是穿行隧道后陡然撞见的天光,而是一片完整的、近乎崭新的蓝天,蓝得不像隆冬,倒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好几遍的琉璃,无半点风痕,连一丝云翳都无,不晓得是谁从天上揭下、平铺在头顶的釉面瓷片。
她坐起来,手撑着地面时感到细碎的石砾硌着掌心,四下望去,柏树山榆错落在视野里。
柏树的枝干上,挂着去年结的干果,如铜铃,不摇自响;榆的树皮开裂成规整的菱纹路,不像是被风霜催出来的,倒像是有人用用墨线描过,再以石斧刀一道一道刻出来的。些许绿色在冬末的时节显得格外突兀,不是残冬那种灰扑扑的暗绿,而是近乎春日的、饱含水分的郁青,真叫人好奇,究竟是谁把这些不长在雪里的它们“请”来的。
没想到的是,在这片青翠之间,南、北、西三侧的岩壁上,不规则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洞窟,分上中下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