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中上部的壁面上嵌着九座浮雕石塔,不依山势,不随岩势,间距整齐如算筹,被无形之手,在岩壁上,一寸一寸,排成《九章算术》中“九宫格”之形。日光从塔身侧面切过,在石壁上投下一排刀锋般笔直的阴影。
她的目光落在南壁正中那个最大的窟门上,木结构的门框保存得近乎完好,连榫卯的接缝处都没有风化的痕迹,像是昨日才刚安上去的。门没有关,敞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幽深的、带着微光的空间。
而最让她愣住的,是小型窟壁面上那一团白,远远望去,如是有人用石灰将原本的壁画整个涂掉了,只留下一片空白的、不规则的块面,白得毫无笔触,静静地贴在灰色的岩壁上,像一道被刻意抹去的字句,好比有人用石灰浆泼上去,盖住了底下所有颜色。
她缓缓站起来,膝盖微微发酸,应该是躺了不少时候。她走近那团白,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当指尖轻触,可感不冷,不湿,不融,边缘与石面,无水痕,无滴迹,跟洞窟里的的感觉差不多。
那不是石灰,也不是涂白的颜料。那是一团雪,贴着石壁生长的、边缘完整如刀裁的、在这个冬末未醒春的时节里本不该以如此饱满形态存在的雪。更诡异的是,它没有融化的迹象,边缘与岩石之间连一丝水痕都无,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摁在壁面上,不让它化、不让它落。
大约是从诞生起,就从未想过要落下。
她后退半步,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冬末的塞北,即便不是隆冬大雪,也应是天光阴翳、残雪斑驳、冰晶融成细流顺着岩缝往下渗的景象。可这里,天蓝得像初夏,树绿得像仲春,枯黄得像仲秋,四个季节被粗暴地剪下来,拼贴在同一幅画面里。
她的呼吸忽然急促了半拍。
"苏苏——"她开口,声音在空旷中散出去,"你怎么样?"声音出去,不溅,不散,没有回应,连回音都没有。那句话像一枚石子落入深井,没有激起任何声响,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这个空间,好似不承认声音的存在。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个身影。那九座浮雕塔沉默地俯视着她,木结构的门缝里透出的微光一动不动,柏树的叶子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苏苏!苏苏——你在哪里?"
第二声比第一声高了些,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慌,可依然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应答,甚至连风都没有。这片空间像一只合拢的、巨大的手掌,把所有声音都攥住了,没放出半分。
慕容妱澕站在原地,后颈有一线凉意慢慢爬上来。她想,许是方才那一阵白光卷入时摔着了头,此刻其实还在昏迷之中,眼前种种不过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可梦里的痛,会是假的么?
她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掐住左手手背上一小块皮肉,慢慢收紧,先是细微的刺痛,然后变成一种钝钝的、往深处沉的咬合感,这种从尖锐到钝沉的方式,像刀锋在磨石上缓缓压下,被什么极小极小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啃着。她咬住下唇没出声,直到那痛感从尖锐熬成了连绵的酸胀,才松开手。
手背上留下一枚发白的凹痕,边缘泛着浅红。两三息后,那凹痕缓缓平复,变成一个半月形的、艳艳的红印,在雪光和天光之间格外醒目。
慕容妱澕盯着那个红印看了很久。它是真的。可这里的蓝天、青柏、不化的白雪,也都不像是假的。她忽然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了。
现实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肉真的很疼。
慕容妱澕揉搓着被自己掐得发红的大腿,龇着牙倒吸了一口寒气:"啧……哎哟喂,疼死个人了。"她把手掌覆在那一块红印上轻轻按了按,钝钝的酸胀感从皮下泛上来,这一下倒好,把心里那点"兴许是做梦"的指望也给揉碎了。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声音里掺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虚虚的慌:"这怎么就是真的了呢?莫不是又把我丢到哪一处天地来了?"她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更让人来气的事,声音拔高了半度,"若真是要折腾,不如干脆把我送回原来的地方去;若给颗药丸让我睡一觉,倒也利索,偏生不,把我撂在这鬼地方,无日无月、无名无姓的天地,也不晓得苏苏是死是活,连个寻人的方向都没有。"
还是说,早已成了这方天地里,一缕被风吞尽的魂?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斜斜地躺在地上,轮廓清晰,边缘锐利,如墨迹,如刀痕,如谁用笔勾出的命线,正正地指向东方。影子身为光的仆从,有它,说明有光,可天上分明没有日、没有云、没有光之源。那光是打哪儿来的呢?她没再多想,心里头只记得"日出东方"的道理,便顺着影子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好歹是个方向,比傻站着强。
穿过溶洞时,脚下的碎石渐渐变成了湿润的泥土,空气里浮着草籽被晒热后散发出的微腥的气息。她抬起头来,视野忽然被一片铺天盖地的绿撞了满怀。
那是一片草原。可那片草原不对劲。
她脚边草如金箔,风一吹,便簌簌作响,一丛野菊残瓣悬在枝头,霜色未褪,却已凋尽。三步之外,是一簇簇刚冒头的嫩芽,新草破土初生那种含着水光的浅翠,分明是春天才有的景象;往前十来步,草丛里零星嵌着几朵拳头大的花,花瓣厚实,颜色灼灼,是夏日的丰腴姿态,就说一株山茶正开得烈,红得像血,像谁未干的泪;再远一些,草尖泛了黄,穗子饱满低垂,像秋天熟穗;而更远处,一大片枯草伏在地上,风一过便贴着地皮打旋,竟是冬末才有的干干脆脆的枯金色。